以前我對史帝芬史匹柏很感冒,因為他老是不遺餘力宣揚猶太人多可憐、流亡千年無家可歸、世人對他們多不公平。「辛德勒的名單」(Schindler's List)讓我看到快睡昏頭還不打緊,最讓我傻眼的是當年他批評「美麗人生」(La Vita è bella)導演羅貝多貝尼尼(Roberto Benigni),說他把猶太人的悲劇當成笑話看待,不尊重猶太人受過的苦難,噢拜託!我當時真覺得史匹柏瘋了。用另一種方式描述吧,貝尼尼就像個受過二二八之害,卻教導小孩對人生充滿希望與包容、而不要心懷仇恨的父親;而史匹柏則是那種要求小孩每日對二二八事件死亡家屬一日三拜,還要天天謹記全世界都待他們不公平的父親。

不過在「慕尼黑」(Munich)裡面,我很驚訝的是,連史匹柏都變了!世事還真是多變化啊。很多人說史匹柏這部片想討好兩邊的人,結果反而兩邊都不討好,票房爛到爆。也有人說他是為了想拿奧斯卡獎,選擇一個「看起來很藝術」、又「宣揚人道價值」的題材,諸如此類。當然這些都可能是真的,但我不覺得這部片只有那麼單純啦。

關於這部片傳達的訊息,讓我們不要再提什麼「不要戰爭只要和平」的老套教條了。因為這種題材的片,在電影史上已經不計其數,「慕尼黑」絕不是把此類教條宣揚地最漂亮的片,要聽那套還不如去看「紅色警戒」(The Thin Red Line),「紅」片可是讓我這種很不愛戰爭片的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以下有雷**spoiler alert**

誠實說來,「慕尼黑」實在太長了。此片的劇情濃度根本不需要那麼久的時間來表達,拖到後面我連同情心都消失殆盡,只希望男主角趕快把剩下的人殺一殺,好讓我可以出電影院上洗手間。不過,到了接近片尾,卻有令我驚豔的安排。

首先是男主角與老婆做愛的那一幕,男主角看著遠方,心裡仍充滿了各種殺氣與恨意,他還無法對慕尼黑事件中死去的同胞釋懷,對照影片開始時他們夫妻甜蜜幸福的床戲,男主角的心理改變相當明顯。他老婆知道她老公在想什麼,但是她沒有來那套歇斯底里的「你到底在看哪裡?你心中到底有沒有我?」,而是輕撫老公雙頰與雙眼,告訴他「我愛你」。她希望用愛來撫平這段日子老公受過的傷痛、仇恨與恐懼。

接著以色列的老長官來紐約找男主角,希望他歸隊回以色列,繼續為「家園」﹝以色列﹞奉獻,然而男主角卻說,他不回以色列了,但他請這位長官去「他家」﹝美國紐約﹞吃晚餐。我覺得這是本片最重要的關鍵,也就是家的認定。大家知道很久很久﹝真的很久﹞以前,猶太人被趕出自己的家園,無家可歸,但是他們兩千年來一直堅持要回到上帝給予的應許之地(promised land),認為那才是他們自己的家園,以色列的建國即是此夢想的實踐。然而這個普以色列人同慶的歡樂事件,卻是數百萬巴勒斯坦人的痛苦,原本他們也是有家的人,卻因為1948年以色列的建國,成為流離失所的難民。原以為讓以色列人在中東也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可以終結許久以來的族群衝突,沒想到只是造成了更多問題。

長久以來,大家都想建立自己的家園,然而當建立家園的代價變成無止境的殺戮,這樣的「家園」是不是值得爭取?有時候,心胸是不是該放開一點?

今天如果我有美國籍、加拿大籍、英國籍、或是西班牙籍,而且也住在那裡,我會把那個國家當作自己的國家。任何一個我落腳定居的土地,就是我的家。我沒有失根。就像高行健覺得自己是法國人一樣,我也不覺得自己一定要是台灣人或是中國人,也不認為非要搶回哪塊美好江山。我是地球人,我還有空氣可呼吸、有水可飲用、有陽光可以享受,怎麼會失根?中國文化對我有深遠影響,但英國美國文化照樣薰陶我的思考與智識,這些東西與我的國籍、家園何處,都無關聯。很討厭一輩子沉溺在「尋根」的人﹝請注意,我不是反對尋根,而是反對沉溺於尋根的執著裡﹞,只要你心中總是在尋一個遠方的根,就無法珍惜身邊的事物。就像蔣介石不可能用心對台灣付出,因為他總在尋找故國江山。

其實呼應了男主角對老婆的肉麻話:「妳才是我唯一的家。」(You are the only home I ever had.)家的定義是什麼?是那個靠著無數鮮血與意識形態堆積出來的模糊概念,還是你小女兒的胡言亂語、老婆的巧笑撒嬌?

所以,還是一句話,任何基本教義派都是不切實際且有害的,人總是要知變通﹝這可不是在為了我常有的見風轉舵找藉口﹞。而我的觀念,從高中大學以來,正在慢慢改變與覺悟。小時候我也只會想著簡單的「世界和平」,但是說真的,誰不想呢?難道中東人不想嗎?美國人不想嗎?中國人不想嗎?台灣人不想嗎?那為何總是看不到它發生呢?顯然我們覺悟地還不夠,但是人云亦云、跟著人為操弄起舞的時間還是太長了,還必須思考得更多、改變得更徹底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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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C
  • 是啊,家是你小孩大便鬧脾氣想出走,伴侶咆哮拿刀互砍的地方,一個人
    自殺可以平靜的等很久以後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我從很久以前就這麼想。

    besides,

    全世界都知道1960年代以後台灣政府的政策是固守跟要塞化,反攻只是宣
    傳,現在還相信他們真的想反攻的人只有島內的兩種極端,各取所需罷了。
  • Lizzy
  • 哈,重點不在反攻,而是從他的所作所為看不出什麼建設性的一面﹝就建設一個「家
    園」的眼光來說﹞,你說的「要塞化」我百分之千地同意,不過我真不想把自己的家純
    粹當成軍營來經營。
  • CC
  • 你說到重點了,關鍵是『經營』,當家的概念是由人組成時,『經營』這
    個動作就是重要的。

    願景的不同在配偶間,各代之間都很平常,前陣子我看到一個超棒的家具
    廣告就是:小孩要念大學了,爸爸媽媽私下開心的幻想怎麼把小孩的房間
    搞的天翻地覆。更現實一點,有了小孩之後,所謂的家從裡到外都會有很
    明顯的改變,第二個小孩的出生對第一個小孩的家概念肯定也是龐大的衝
    擊。所以才會有姊姊看弟弟不順眼之類的事情:P

    但『經營』是連續性的,積灰塵是天天在積的,你不定時打掃這個被叫做
    家的,承載所謂家人的空間肯定會髒。

    我們也許有了比較好的機制來選擇願景,但不代表我們要容忍願景行銷大
    過於經營本身。
    當願景選擇機制無法迫使經營行為發生,那『最少我們還有的選』就只是
    從沒有裡面選,那是空集合啊:P

    這也是為什麼家庭不睦讓人鬱悶,你沒有經營的慾望啊:P
    所以大概那些人想等到全島內只有同意的聲音的時候才經營吧?
    這樣就跟以前沒什麼不一樣了:P這不是有沒有殺人的問題,是心態的問
    題。同樣的Mindset,有做跟沒做,有做好歹有需要用到驗孕棒,沒做只
    能驗處女膜或者看看馬眼是不是新鮮。
  • Lizzy
  • In short, my thoughts and characters changed a great deal in the
    past one or two years. The transformation is so decidedly huge
    indeed that I can't understand/reply you. Because, the stuff you
    mentioned is already a non-event to me.

    Ha-ha, some might think I lose myself. But I know I've got better
    things in return.
  • bluepoet
  • 這部片我應該對兩個畫面最有印象

    第一個是妳所提及的場景,男主角在射精那一幕,整個眼眶血絲狂爆的
    模樣。第二個是在異鄉殺人之地,暗黑陰霾之景,男主角看著亮橙色的
    廚具展示櫥窗,那個希冀的眼神跟只能觸及玻璃櫥窗的手掌。

    對了謝謝妳 我有收到 ^^
  • Lizzy
  • 你記得的東西好灰暗。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小女兒長大點後的樣子,她的睫毛好長!好
    漂亮的眼睛!
  • 訪客
  • 也許主角最後的決定看似把所謂的家下了定論吧
    但片中提供情報的路易一族
    把對家的珍惜建立在另一邊相互仇恨雙方的殺戮上
    無疑是相當諷刺的另一面啊
  • 訪客
  • 路易一族中的小孩們其天真無邪的程度與主角女兒有拼
    不過他們的安穩幸福無疑是鮮血換來的


  • --

    沒錯,很諷刺...
    但真實世界中也的確是這樣,
    有一些人的幸福完全建立在別人的傷亡上,
    真的希望隨著人類進化,這樣想的人們能越少越好...
    否則實在不配稱為所謂的文明哪。

    Lizzy

    Lizzy 於 2014/08/18 14:27 回覆

  • Nick Hsu
  • 在里約奧運賽程期間再次觀看此片,事隔案發的1972慕尼黑奧運已經為時44年。

    奇怪的是,觀影過程洒家一直頭疼,而且痛的位置就在後腦中間裡面。

    “要擁有一個家總要付出代價。

    “你以為以色列建國是靠交情嗎?”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信哉斯言。
  • --

    革命要靠下面一堆可憐人付出代價,和平也是......唉。

    Lizzy

    Lizzy 於 2016/08/27 23:17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