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zzy聊電影

《歡迎光臨奇幻城堡》導演西恩貝克執導的《艾諾拉》，是2024坎城金棕櫚獎得主，它將浪漫喜劇拉進殘酷的世界裡，但一點都不走悲情路線，而是讓主角在跌跌撞撞的荒謬過程之中，更為認識自己與世界，尤其片尾的收法非常高明，餘韻不絕。

Anora（麥琪麥迪遜）平日喜歡別人叫她Ani，是個在紐約工作、會說俄語的脫衣舞孃，某天接待俄國來的年輕富二代Ivan（Mark Eydelshteyn），Ivan對Ani迷戀不已，兩人展開包養關係，甚至還跑去賭城結婚，Ani看似麻雀變鳳凰，哪知各種狗屁倒灶的誇張事件接踵而來......

《艾諾拉》前半部把美好的浪漫喜劇做足，導演的執導方式讓這部分充滿童話般的閃亮，尤以賭城婚禮作為高潮，但後半以暴力喜劇的風格一一剖析現實面。Ivan在俄國的爸媽派人尋找Ani，逼她配合去法院宣告婚姻無效，沒肩膀的Ivan第一個搞失蹤，讓Ani獨自面對爛攤子。

老實說，我在觀賞前半小時的時候感到有些疑惑，懷疑本片的盛名是怎麼來的，但後面的內容完全說服了我，真的是張狂又精采，雖帶進現實的黑暗面但保持瘋狂喜劇（screwball comedy，或譯神經喜劇、滑稽喜劇）的輕鬆活力，在幽默之中帶著些許心痛。

在賭城婚姻之後，Ani與Ivan家族派來的人馬之間，各種反抗與被迫合作，成為有趣又瘋狂的鬧劇，不論是正要幫嬰兒受洗、手機卻一直響的神父，或是看似嬌小卻把幾個要挾持她的大男人整得快崩潰的女主角等等，都成為極品喜劇表演。

這部分的「喜劇感」，有很大一部分來自角色的設定與刻劃：Ani「向上流動」的機會就在此役，以後可能不會再遇到了，所以她的企圖心與決心是相當強烈的；但三位負責抓住她的男人Toros、Garnick與Igor，他們的工作內容本該是巨嬰Ivan的保母，現在鬧到要挾持一位極力反抗、寧死不退的女性實在是超出能力之外，只是為了保住工作而硬著頭皮做的。

既然男方家人派來的這群男人，並非一般電影常出現的以虐人為樂的黑道混混，而是為了養家而低頭的可憐蟲，因此雙方超級業餘的「交手」就變得相當逗趣，其中一位Igor（Yura Borisov飾演）甚至對Ani的處境頗為同情，反過來偷偷守護她。當Ani與這群Ivan家族嘍囉一行四人在康尼島尋找Ivan蹤影時，觀眾會深刻感覺到這群人才是「同一邊」的人，Ani幾乎不可能成為Ivan家的一份子。

在Ivan父母的「讓兩人婚姻無效」指令之下，一群小人物被搞得團團轉，Ani與那三位男士焦急地到處找Ivan，在過程中還害一家小店被砸、一位拖車司機跟Toros吵架，但同時間Ivan繼續縱欲享樂、Ivan的父母優雅地搭私人飛機下指令，至於其他小人物的人仰馬翻，絲毫影響不到Ivan一家的生活。

Ivan可能永遠不會成為一個真正的大人，他沒有在一般人狀態下去學習社會化的機會，從片中所透露的看起來，忙碌的父母只是高壓地控制他，並沒有用心教育他發自內心承擔責任。Ivan只知道如何用錢使Ani快樂，沒有其他方式，而當他一遇到問題，唯一招數就是逃避。

雖然Ivan與Ani都是被他們的現實所困的人，但Ivan有無數的安全網讓他可以不斷闖禍卻不太受傷，而Ani的人生總是要賭上一切，每一件好事都得拼命去爭取才有可能碰到，做出任何錯誤決定都不會有人來幫她收拾。

Ani並不算天真，但Ivan的財富與生活令她忍不住幻想另一種人生，畢竟，不管平日再精明世故，當一個人能讓你的生活往上跳那麼多階的時候，真的忍不住會冒出希望。導演讓《艾諾拉》裡的金錢帶有毒品的效果：讓人飄飄然地上癮而無法自拔，Ani縱有聰明的腦袋，但Ivan的世界實在太棒、太爽了，豪宅太大了，派對太酷了，賭城飯店對貴客的包容度太不可思議了。何況Ani與Ivan相處時確實感到開心，Ivan的幼稚無心機，看在平日要面對許多成熟噁男客人的Ani眼裡，搞不好很有魅力。

而Igor與Ani的關係，在電影後半段大致上成為另一種浪漫喜劇。Igor雖木訥，但他動不動凝視著Ani、默默關心著Ani，這種溫柔守候與Ani的乖張成為有趣的對比。

但導演終究不是在拍一部浪漫片，於是有電影最後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收尾。內心受傷累累的Ani，在面對如Igor這樣的好人時，她直覺就是以「性」作為感謝方式，但當Igor表現出愛與溫暖的舉動時（想親吻她），她第一反應卻是反抗，這說明了Ani未曾有機會了解「愛」，也表現出Ani是個多麼破碎的人，即使外在環境令她堅毅，但內心已是徹底碎裂了。這安排也可對照之前Ani曾質問Igor，認定Igor若有機會一定會強暴她，Igor的反應則是又驚訝又莫名其妙，堅定表示自己不會是個強暴犯，Ani對這說法半信半疑，暗示著她平日生活中見到的男人以及常碰到的險境，讓她難以信任人。

Ani這角色，在一般編劇手裡，可能很容易就變成膚淺又急於淘金的扁平人物，但《艾諾拉》的Ani遠不止於此。一向對於零工經濟下的小人物充滿同理與溫柔的導演西恩貝克，描繪性工作者的態度非常中性，這只是一個快速獲得金錢的賺錢手段，並不特別光鮮也不特別悲慘，Anora在這行也不是可悲地被剝削，她只是窮、需要賺錢罷了，她邊騎在客人身上跳舞時還可以趁機跟同事使眼色表示待會一起休息抽個菸，她跟老闆可以自在溝通放假條件，跟一般上班族沒兩樣。

Anora的悲哀並不來自於她的工作，而是來自Ivan的出現，讓Anora燃起不該屬於她的希望，接著在一串瘋狂事件中，她漸漸摸索出自己的價值、界線、在他人眼裡的位子。起先Ani看起來自信滿滿、世故有經驗，卻在片尾時領悟到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這令觀眾既替她心碎，但也懷抱著希望，因為比起電影一開始，這世界上關心、善待Ani的人多了一位。

麥琪麥迪遜詮釋的Ani充滿一種野性不受控的活力，與Yura Borisov飾演的沉默Igor呈現可愛有趣的對比，是非常討喜的搭配，而Mark Eydelshteyn演起幼稚富二代Ivan也是非常有說服力，簡直像個超廢版本的提摩西夏勒梅那樣，有一股幼兒般的魅力——覺得他很煩、很想碎念他，但他的天真無辜又讓人忍不住少罵一點......直到他真的做出讓人氣炸的事情。

比起導演西恩貝克的其他電影如《夜晚還年輕》與《歡迎光臨奇幻城堡》，《艾諾拉》應該是最具大眾娛樂性的作品，題材呈現手法與節奏都很靠近一般觀眾的喜好，但又保持著貝克一貫的獨特視角，是一部雅俗共賞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