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zzy聊電影

看看自己以前寫關於「一一」的文章，覺得很遜，所以加了很多新寫的部分。



「一一」是2000年由楊德昌導演的片。片名的由來，忘了在哪看過，楊德昌說「一一」這片名是代表簡單自然，還有類似「一切的開端」之類的，不過我有更奇怪的詮釋，而且對我來說，聽起來很合理，就容許我發表一下拙見吧。本片片名，中文叫「一一」，英文叫「A One and A Two」。有許多標榜都會生活與寂寞的書籍，花了一堆華麗文藻試著描述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但在我心目中，「一一」/「A One and A Two」是最能一針見血，最讓人心痛不已的，對於寂寞的形容方式。一一。為什麼不是「兩個人」？「兩個人」、「一對」是一個詞；「一一」不是一個詞，而是兩個字。它是一個「一」，與另一個「一」，即使他們站在一起，仍然是兩個分開的字，沒有人會當它是一個詞。所以，a one and a two。當然，這是我自己的解讀，不過在我心中，這就是對寂寞的最好詮釋，讓其他詮釋都變得像滿篇贅字。

第一次看這部片，已是非常多年前，現在的我大概打不起興致再看這部片了，因為這部片比較適合心中有個很大的空洞／黑洞的人去看，而現在的我，空的是腦袋。當年我就是那種「心中有個黑洞」的狀況，幾次看了DVD後眼淚像噴泉一樣狂飆，完全了解為何在法國做首映時，那堆從沒來過台北的法國佬，為何因這部描述台北中產階級生活的片，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本片劇情真的有點複雜，畢竟是部三小時的片，而且本片也不是特效片，不能像「駭客任務之最後戰役」一樣，靠一場機器怪獸大戰章魚群的戲，耗掉半小時。簡而言之，片中主角NJ﹝吳念真飾﹞是個台北中產階級，也就是"caught in the middle"這種，工作上，他有遺憾；在家裡，老婆因為生活一成不變而無新意，跑去山上靜修；與已婚的初戀女友意外重逢後，因為女方實在不甘心這段感情永遠成為過去式，於是利用NJ出差至日本的機會，兩人同行遊日本，只是最終仍沒有結果﹝而且兩人真的沒做什麼﹞，當年初戀時是NJ不告而別，這回則是女方不告而別。NJ女兒婷婷愛上了自己死黨喜歡的男生，卻又被傷了心。NJ兒子洋洋是個愛拿相機拍人後腦勺的小孩，他也有暗戀的對象。NJ的岳母中風昏迷了，大家卻也無能為力，只能在她旁邊唸唸報，或是述說自己的煩惱。就是一堆瑣碎的故事，串起了這部片。其他還有些支線角色，在此就不一一贅述了。



其實「一一」裡面沒什麼大事，也沒啥新鮮事，鏡頭也很「客觀」，在我印象中，有些劇中人快崩潰的畫面、或是戲劇化的情節，攝影機並沒有緊跟著角色跟拍，而是放得遠遠地，定在那兒拍攝。一切是那麼冷靜，近乎冷血，我們觀眾也跟著攝影機，遠遠地、壓抑地看著劇中人物的悲傷與難過，然而心裡的某種回憶、或似曾相識的感覺，卻一時之間，重得讓人無法承受。

片中有個老愛拿相機，照人家後腦勺的小男孩洋洋，他是NJ的兒子。拍後腦勺？很有趣吧，因為自個兒的後腦勺，是很多人一生中沒看過幾次的地方，所以他想幫大家拍下來。洋洋身邊的大人都問太多問題了。例如，吳念真演的角色NJ，一直非常壓抑、掙扎，他心頭總是有各種兩難局面，工作是為了生存還是讓自己開心？因為在商言商必須傷害與自己非常合得來的老實顧客到底應不應該？當初離開初戀情人到底是對是錯？現在的老婆非常不開心到底該怎麼辦？而他那位不開心的老婆，也問了許多問題，甚至跑去山上靜修，卻怎麼也修不出解答；NJ的初戀情人，即使已經為人婦，還是不死心地要NJ為他們的情感與結局給個最後的答案。而這位老是拿著相機的小孩，在祖母去世時，沒有呼天喊地，沒有問為什麼，因為他想，以後他就會知道了。所以，說「一一」這片名代表簡單自然，雖然我不能完全接受，但也可同意，因為，很多事情明明沒有那麼複雜，我是說，如果你不那麼想知道答案的話。



不過，劇中也有些角色與安排我不太喜歡，但無損整部片的光采。例如，裡面太多角色太歇斯底里了，幾乎只有NJ、婷婷﹝NJ女兒﹞、洋洋﹝NJ兒子﹞與婆婆﹝NJ的岳母﹞是正常人。像小燕，坐在吸入過多二氧化碳而昏迷的老公身邊，一直重複念著「你為什麼不開窗戶啦！」剛開始還好，但念了太多遍，到最後好煩人。NJ老婆敏敏哭著抱怨生活的那段，以「我的生活怎麼那麼少」為分界，前面那段很感人，後面那段很老套、很重複﹝尤其對憤世嫉俗的人來說，後面那段真的很老套，我們老早就天天抱怨的事情，敏敏竟然那麼老了才發現，還為此碎碎念，真受不了...﹞

NJ的舊情人也很可怕，不時會崩潰發神經，歇斯底里地質問NJ當年為何不回去找她，怪恐怖的，誰敢當她的「真愛」啊，難怪他們初戀時期，這位女生會逼NJ去念電機，只怕NJ未來養不起她，總而言之是個可怕的女人；至於小燕的情敵雲雲，就更讓人不敢領教，竟然去前男友婚禮鬧場，還對人家媽媽哭鬧，拜託！

我還是欣賞正常的那四個人，尤其婷婷真是太棒了，難過也很低調、自責也很低調，心痛完了還可以跟那個傷她心的人說「沒關係啦，我不會怎樣啊」。要哭的時候，就上樓趴在桌子上自己哭，不會歇斯底里煩人家，我最欣賞的就是婷婷。



NJ也很棒，他的心境很苦，一直很苦，但他也只是讓他矮小孤寂的身影，輕輕閃過，冷眼旁觀，有一種心死的帥氣，讚！吳念真實在太適合演NJ了。



至於我最後的感想？

都市中，大家是有距離的，這是件好事，因為對我來說隱私非常重要。我不能想像住在一個小島上，全島的人都知道我去了哪裡、買了什麼、見了誰。而「有距離」的生活，唯二的小缺點，大概是：其一，我們會忘了不僅自己在受某些苦，要是看得到其他普通家庭的狀況，就會明白別人也在受苦，自己並非唯一難過的人；其二，因為害怕別人不關心、不想聽、也不想讓自己表現跟別人不一樣，於是更會壓抑自己的苦。若以為自己是唯一受苦的人，又沒有人可以說，最後就是一場大災難。我想楊德昌最終不是要讓大家覺得都市人好可憐，繼續自怨自艾，而是想要讓大家更珍惜所有吧。楊德昌在幫大家拍後腦勺，也就是，我們看不見的地方。

就像片中這位愛拍後腦勺的小孩，問爸爸的話：「你看得到的，我看不到；我看得到的，你看不到，那我怎麼知道你看到了什麼？」

每個人、每個家庭，彼此都有許多不為人知的事情…a one and a two…

最後我還想提，有一幕讓我感動非常，就是NJ剛到東京的時候，那時看來已近深夜，背景傳來落寞的鋼琴旋律，從計程車內往外望，幢幢高樓依舊燈火通明。

可能是因為背景音樂太無奈、太落寞，我看著那些光亮的樓層，想著那些還在加班的人們，他們的生活在哪裡？興趣在哪裡？期待在哪裡？夢想在哪裡？小時候他們就預期自己像現在這樣嗎？每個月領著固定的薪水，做一樣的事情，家人、愛人無力關心，回家只想馬上窩進棉被裡，早上能願意醒來，不是因為心裡想著「啊，好棒，又是新的一天！」而是接受了「生活就是複製昨天」。

加班是要麻痺自己，還是逃避自己的失敗？把自己累到無力思考，是不是就可以忘記，沒得到的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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