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亂點鴛鴦譜》永遠都會是一部與戲外事件綁定的電影,不論你喜歡電影本身與否。
它是克拉克蓋博的最後一部電影,蓋博於電影殺青後兩天心臟病發,隨後沒能捱過死劫,享年59歲。它也是瑪麗蓮夢露的最後一部電影,夢露於本片上映後一年半過世。夢露自幼父不詳,曾幻想克拉克蓋博是她的父親,沒想到兩人會在合作《亂點鴛鴦譜》後沒多久就走向人生終點。從戲內到戲外,本片都帶著某種悼念意味,悼念著不會再回頭的那個世界。

《亂點鴛鴦譜》的劇本,是劇作家Arthur Miller為當時妻子瑪麗蓮夢露寫的(這是Miller的第二段婚姻、夢露的第三段婚姻)。劇情描述Roslyn(瑪麗蓮夢露)去內華達州的雷諾市離婚,房東太太Isabelle(Thelma Ritter)同情孤身一人的她,於是陪在身邊。她們遇上牛仔Gay(克拉克蓋博)與技師Guido(Eli Wallach)等人,之後又找來騎術表演者Perce(Montgomery Clift)一起去狩獵野馬。

內華達州,如Isabelle所言,是個"leave it"州,你想賭錢揮霍,把錢拿來賭;你想離婚,來這裡離;有多餘的原子彈,拿來這裡炸。雷諾市是個很方便離婚的地方,本片編劇Arthur Miller正是為了跟前任妻子離婚而來到這裡住了幾周,以符合離婚要件,並認識當地幾位狩獵野馬的牛仔後,才有《亂點鴛鴦譜》的故事雛形。
片中主要角色,都失去過生命中重要的人事物、背負著傷痛。有人剛結束不幸的婚姻,有人被母親拋棄,有人在戰爭時丟擲炸彈殺死無數人,有人失去家人......他們與社會格格不入,如片名那般是一群"misfits",跟不上外頭那個世界。

Roslyn離婚後很迷惘,不知該往哪去,於是她與互有好感的Gay住進Guido閒置的小屋。說是閒置倒也不太對,這原本是Guido的夢想之屋,但在妻子因難產過世之後,這裡成為他不想面對的地方。
這群人難以「屬於」別人、擁抱彼此,因為他們都是破碎的人、迷失的一小片拼圖。他們在格格不入的世界裡試著找伴、找愛,希望有人能一起度過。但看在觀眾眼裡,心中很清楚,對這些人來說,幸福恐怕很遙遠。

《亂點鴛鴦譜》帶著傷感懷舊的眼光,看著舊日的美國。昨日的英雄,成為今日的局外人,一種過去的生活方式消失了,沒有牛仔了,現代社會的都市化讓這些需要自由自在的人,漸漸失去生存空間,原本與「男子氣概」相關的角色與活動,也逐漸過時。
而電影後段,一群牛仔追捕野馬的畫面,讓人相當痛苦難受,一個原因是Roslyn在此時才知道被捕的野馬會被殺掉作成狗食,崩潰著想說服Gay改變心意、解救野馬,另一個原因則是,這群牛仔與被他們獵捕的野馬一樣過時。接近尾聲的一段戲,Gay要抓那些野馬,Roslyn卻說服Perce幫她阻止,那段戲很長,場面又混亂而痛苦,這是生存之掙扎,對人與馬都很難捱,人們疲累又無力,幾乎跟他們要捕的野馬一樣可憐、一樣沒有存在價值,而不管這些野馬這回逃不逃得掉,牠們都不會有多長多美好的未來了。

Roslyn則替這群過時的人帶來些許希望,她敢對抗這些牛仔的虛無與殘酷,她想找人陪伴但不願放棄自己的價值觀來屈就,也敢點出Guido雖然值得同情但他總是太過自私、自憐、自我。或許她面對生命的態度,就是這群過時牛仔的人生解方?
然而戲外發生的事情,幾乎完全掩蓋掉電影本身帶來的任何一絲希望。
片中有段話說,我們只是跟隨著早已死掉的星星發出的光,看《亂點鴛鴦譜》也有這種感覺,像是在看好萊塢黃金時代的最後幾位明星死後發出的光。

編劇Arthur Miller將這劇本獻給老婆瑪麗蓮夢露,開始發想與動筆時兩人正在熱戀,夢露很期待飾演Roslyn能證明她有實力演好「不是瑪麗蓮夢露」的角色,但本片開拍時,兩人婚姻已經開始崩解,夢露在拍片過程常常因睡眠問題而遲到,此外,由於精神狀況不佳、以及Miller不斷更改對白,令她常常記不得台詞。更雪上加霜的是,拍片期間Miller在現場跟著修改劇本,並且將他與妻子產生感情裂痕後的各種新認知反映進角色裡,甚至把一些夢露個人感到難堪的事蹟寫進劇本,包括她的不安全感、她與前夫Joe DiMaggio離婚時的證詞、或是她母親的精神狀況等等。更誇張的是,本片導演John Huston也常常喝醉、並常熬夜賭博,甚至曾因賠太多而需要時間調度金錢,乾脆以瑪麗蓮夢露需要勒戒休養為由,暫停拍攝,讓夢露一個人背黑鍋。
但同時,夢露卻也交出精彩的表演,Roslyn這個角色對周遭一切人事物充滿同情,夢露眼神與肢體流露的溫柔與疼惜非常真實。夢露身為一位性感美女,在好萊塢只能照傳統規矩玩,但她不希望淪為純粹的父權工具,這幾乎是她持續一生的掙扎與妥協,不斷想從中找到出路,而她在《巴士站》、《熱情如火》與《亂點鴛鴦譜》的演出,讓人不禁想像,如果她的生命不是那麼短暫,是否有機會拍出更能證明實力的作品,改變世人看她的眼光。
至於另外一位大明星克拉克蓋博,在本片殺青後隨即心臟病發,有些人揣測與拍攝期間的疲累很有關係,或者被夢露的各種不配合影響到情緒,但也不排除蓋博長久以來的抽菸習慣、以及摯友Ward Bond過世,都可能是影響身體的原因之一。此外,由於夢露之前要拍攝《讓我們相愛吧》(Let's Make Love),等到她能拍《亂點鴛鴦譜》時已經是1960年七月炎夏,內華達州天氣非常炎熱,相信對快要六十歲的克拉克蓋博更是難捱。

另一位即將消逝的星星,是Montgomery Clift,他在1956年發生幾乎致命的車禍,帥氣臉龐不再,開始依賴藥物,加上要隱藏同志傾向,人生最後十年過得很辛苦,他在《亂點鴛鴦譜》上映五年後過世,享年45歲。

電影最後,Gay與Roslyn驅車往前,Roslyn問:「你在黑暗中如何找到路?」Gay回:「向那顆耀眼的星星走去,高速公路就在星星之下,它會帶我們回家」。對照戲外《亂點鴛鴦譜》成為他們過世前的最後一部作品,令人感覺這最後一幕就像讓觀眾目送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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