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蘭登費雪主演的《日租家庭》,靈感來自真實提供「租賃親友」服務的日本公司,導演兼共同編劇Hikari在日本出生、年輕時搬到美國,對於日本及美國的文化差異以及身處異地的孤寂應該感受甚深。布蘭登費雪在本片飾演一個孤身前往日本發展的美國演員,這個設定聽起來有點《愛情,不用翻譯》的味道,但《日租家庭》的風格及走向完全不同。
Phillip(布蘭登費雪)七年前在日本拍了個牙膏廣告,令他決定待在日本發展,然而幾年下來都無法有突破,只能演出零星的小角色。有一天他接了個奇怪的案子,要在葬禮上扮演「悲傷的美國人」,困惑又好奇的他在事後才明白,這是一家"Rental Family"公司的服務,可以讓客人租用他們的員工擔任親戚朋友等等角色。老闆Shinji(Takehiro Hira)告訴Phillip,他們需要一個白種男人角色,缺錢缺工作的Phillip即使心有疑慮但還是答應了。
剛開始有些案件讓Phillip漸漸看到這工作的價值,它幫助人在虛假的安排之下感受到真實的支持,例如有人在卡拉OK為你鼓掌、到你家一起打電動、或是假扮你的加拿大新郎讓你得以給父母交代然後與同性伴侶生活。Phillip很快在成為他人生命的專業替身中找到人生意義,然而他開始碰上道德問題較為複雜的案子,真假之間的界線漸漸模糊。對我來說,《日租家庭》在此時讓我進入「不斷出戲思考實務問題」的狀態。
一個案子是一位單親媽媽委託Phillip扮演11歲女兒Mia(Shannon Mahina Gorman)素未謀面的父親,讓Mia順利進入好學校,而且這位媽媽堅持要讓女兒蒙在鼓裡,也就是說,Mia要真的認為Phillip是她的生父;另一個案子是年邁且差不多被人遺忘的日本演員Kikuo(Akira Emoto),他的女兒希望Phillip扮演電影記者訪問Kikuo,令Kikuo相信自己仍很重要,不過Kikuo有失智症狀,女兒希望父親好好待在家才安全,父親卻有個遠遊的願望,私下拜託Phillip幫他達成。
這些工作模糊了虛假與真實的界線。對於Phillip來說,他從小沒有父親,如今假裝成Mia的父親,喚醒了他埋藏的傷口,而陪伴Kikuo度過人生的最後階段並完成心願,則彷彿療癒了他的遺憾。但這種「表演」漸漸成為Phillip的監獄,他被客戶的期待困住,真正的自我不斷變得模糊,也無法抽離這個虛假的舒適圈。更不用說,Mia母親的要求,根本是註定的悲劇,因為Mia終究會再次失去「父親」,不論是因為入學事成之後停止聘用、還是因為真相被揭穿。
種種驚人的劇情走向令我頻頻出戲,我會想,Mia的母親怎能放女兒單獨與連母親自己都不熟的Phillip相處那麼久(真實世界的各種恐怖事蹟實在讓人放鬆不下來)?Mia父親是假冒的事情若被學校發現,Phillip跟所屬的公司不用負刑責嗎?Phillip偷偷帶Kikuo出門時如果Kikuo真的失蹤了、或是疾病發作但來不及送醫,責任歸屬是如何?Phillip的同事Aiko(Mari Yamamoto)常常假扮男客人的情婦來跟正宮道歉,萬一哪位正宮氣不過、偷帶武器當場造成重傷害怎麼辦?
甚至,Phillip第一個案子,跟人假結婚的那樁,要是女方父母發現是假的(比方說因為後來再也看不到女婿而起疑),不能告Phillip嗎?而且我不懂為何Rental Family老闆會找上Phillip這樣的人,畢竟日本是個種族較為單一的國家,像Phillip如此高壯突兀的美國白人,會否太好認了?要是那個假結婚的女方父母在路上撞見Phillip怎麼辦?通常我不是個很執著電影合理性的人,但《日租家庭》拋出的疑慮實在太多了,不禁懷疑是不是文化隔閡的問題讓我這麼難接受?對我而言這已經不只是提供建立在謊言之上的關係及情感,而是進入設局操控與詐騙他人的領域,今天只要Phillip有一絲絲不善,或者是全然善意的Phillip碰上不夠好的運氣,很多狀況都會變得非常危險黑暗,能出錯的可能性太多了。
最終,這些難以平息的疑問之所以沒有淹沒我,是因為布蘭登費雪的精采表演。費雪真的太適合扮演這種善良溫和的大個子,他在《日租家庭》交出生涯最優雅的演出。他的眼神透露無盡的溫柔,總是帶著想尋求認可的意味,他並不過度強調Phillip的憂鬱,而是讓角色的孤獨況味自然流露,他的肢體動作也很有趣,在一個體型普遍較小的國家裡面,有時他的動作帶點笨拙尷尬,彷彿不知如何讓高壯的自己融入其中而不打擾到旁人。這是個渴望著被接受、被需要的溫柔男人,讓人忍不住信任他。
更美更細膩的是費雪對於「假扮身分」跟「真情流露」之間的拿捏,最好的例子之一是他稱呼Mia為「我女兒」的時刻,他巧妙地帶著一點猶豫,讓人知道他穿過了扮演角色的界線、感受到對這位女兒的真感情。
另外,也幸好費雪給人的安全感足夠龐大,才能讓前述的可怕倫理問題被壓制,否則《日租家庭》很容易變成一部恐怖片。
《日租家庭》是一部非常討喜的電影,帶有些許是枝裕和的影子,但不那麼黑暗,甚至可以說,本片盡可能排除掉黑暗的含意,也盡量避免讓觀眾替片中人擔心,而是以可愛善良又溫暖的濾鏡來訴說故事,從「租賃親友」這種日本特有的產業裡,抽取出各國觀眾都能理解的情感需求,展示該產業「回應孤獨」的動人功能。尾聲那段偽父女關係的收尾法,實在太輕描淡寫了,但它受惠於布蘭登費雪與Shannon Mahina Gorman真摯動人的相處與互動,讓人覺得即使理智上認為事情不該如此簡單,但沒人想看他們經歷各種過於黑暗的情緒來達到寫實結論,畢竟我們都太想站在他們那邊、替這段友情加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