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James Sweeney自編自導自演的《黑色無雙》,是一場奇異而真誠的探索,它帶著黑色幽默的風格來探討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壓抑的慾望、以及人們如何以複雜的方式尋求安慰,充滿對悲傷與孤獨的尖銳觀察與巧妙有趣的敘事轉折,令人心碎但也無比動人。狄倫歐布萊恩一人分飾兩角,帶來表演生涯最佳演出。
Roman(狄倫歐布萊恩)的雙胞胎兄弟Rocky意外過世,為了排解傷痛,他參加關於失去雙胞胎手足的支持團體,在那裡他認識了男同志Dennis(James Sweeney),兩人成為朋友,一起買菜、一起打電動,填補彼此生活中的空缺。Dennis將Roman介紹給女同事Marcie(Aisling Franciosi),兩人一拍即合,卻引發Dennis的嫉妒情緒,而Roman漸漸發現,Dennis藏有許多秘密......
《黑色無雙》在開頭沒多久就展現黑色幽默,例如在Rocky的葬禮上,親友看見長得一模一樣的Roman,忍不住爆發各式尷尬又情緒化的反應,Roman只能努力熬過;又或者在支持團體的聚會中,一位成員(Tasha Smith客串)對已故雙胞胎妹妹大開玩笑。
劇情起先看似簡單明瞭,但完全不然。大約在不到半小時處,就有一個重要敘事轉折,重新詮釋觀眾所見的一切。它讓Dennis的意圖更加神秘複雜、道德更加模糊,但在觀眾質疑此角色之時,卻也不會失去同情,這種情感張力令全片更加精采。
而Roman及Dennis兩人看似不可能的奇妙互補,非常有趣。瘦弱的Dennis痛恨自己的工作、同事,甚至厭惡自己的人生,但和Roman在一起時,他看起來更快樂,即使Roman並非同志,但Dennis及Roman的互動有一種甜蜜感。而Roman也不是個快樂的人,Roman愛健身、脾氣暴躁,對於自己不太聰明的腦袋頗為敏感,但Dennis奇妙地能夠溫和糾正Roman,也能減少Roman的焦慮。
在這段奇異友情的灌溉之下,Roman漸漸願意面對與Rocky有關的遺憾,包括這對曾形影不離的雙胞胎兄弟近年來漸行漸遠的事實。當年Rocky向Roman出櫃之後,兄弟間形成某種隔閡,Roman留在家鄉工作,Rocky則搬到都市,幽默、自信又聰明的Rocky,建立起充滿活力的豐富生活。對Roman而言,當年那位一起出生、長得像自己、且童年時互相陪伴的雙胞胎兄弟Rocky,長大後似乎變成了一個不認識的人、一個比自己成功有魅力的人,而Rocky的死則為兩人的疏遠關係蓋棺定型,永遠無法彌補。
導演讓狄倫歐布萊恩一人分飾Roman和Rocky,進一步深化了《黑色無雙》的核心主題。少了Rocky的Roman,真的像是不再完整的自己,彷彿Rocky把一部分版本的Roman帶走了,於是Roman像是想透過與Dennis的關係填補那個空洞。然而Roman與Dennis兩人都是失去太多、並背負罪惡感的人,在情感上都是不夠獨立的,這樣的友情會擦撞出什麼危機?一直令觀眾緊張。
導演在電影中段做了個有趣又富意境的分割畫面。Roman與Dennis一同前往Marcie的派對,之後兩人分頭交際,Roman去找Marcie、Dennis則尷尬地和Roman的同志同事Sammy(François Arnaud飾演)聊天,此時鏡頭分割成兩半,音訊在兩半故事之間輪流,幾分鐘後畫面再度聚合,但此時Dennis那邊的影像成了Roman與Marcie背景裡的鏡中人,並聰明地利用拉遠鏡頭來強化心碎而孤立的感覺,效果令人驚艷無比。
狄倫歐布萊恩在《黑色無雙》交出他迄今為止最出色的演出,他飾演Roman時,令這角色的困惑與憤怒顯得真實且具體,而編劇也將這個角色描繪得很有層次,因此Roman的負面特點並未落到愚蠢或刻薄的地步,他有更多的深度與脆弱,讓人忍不住終將同理他、欣賞他、支持他;歐布萊恩飾演Rocky時,則展現完全不同的一面,讓觀眾體會Rocky的魅力與光芒,更能理解失去這樣的兄弟兼摯友會帶來什麼樣的空缺。
James Sweeney也很出色,他將Dennis銳利的機智、痛苦的脆弱與沉默的絕望交織在一起,並拿捏悲喜之間、以及惹人厭與可憐之間的微妙平衡。Sweeney與歐布萊恩的互動充滿了不協調的能量,卻很契合,讓每一場共享的場景都顯得親密來電,但又難以預測。
Aisling Franciosi飾演的Marcie,起先看起來像個傻氣善良女孩,但她以細膩的智慧與優雅,漸漸顛覆了原本的刻板印象;Lauren Graham在此飾演Roman的母親,面對雙胞胎兒子之一的過世,她最常用的應對方式是與倖存的兒子大聲吵架。
《黑色無雙》是關於人如何學會適應、繼續前進並尋找愛,但它拒絕簡化悲傷經驗,不試圖給主角奇蹟般的解藥,也沒有引導他們走向救贖的結局。Roman與Dennis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兩人都想將已經不存在的人事物投射到他人身上,這是求生但也是毀滅。於是,觀眾看見兩個有缺陷的人在悲傷中跌跌撞撞,彼此傷害卻也彼此依偎。導演最不凡的一點,是他能誠實地面對這一切,打造出一部既娛樂又充滿內省的電影,它的坦白及誠懇,替整部片帶來最強大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