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也就是十六年前,羅大佑發行了一張粵語專輯「皇后大道東」,其中的歌曲「青春舞曲2000」是由羅大佑﹝曲﹞與林夕﹝詞﹞合作的,光是聽到這組合,就好像已經好聽了一半。這首歌,是我聽過所有關於香港的歌裡面,最棒最優秀的一首。即使「東方之珠」比較紅,我還是要強力推介「青春舞曲2000」這首歌名聽起來不怎麼樣的歌曲。

香港,用不帶感情的理性眼光來看,是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但它還是有美感的,來自於它本質的矛盾與衝突。

香港如何飄香 鄉里歡聚異鄉
東與西聯營開張 新市民舊土壤
家國應如何稱呼 黑眼睛黃皮膚
一畝梯田容萬千住戶 關帝遙望天父


我最佩服林夕的地方,就在於他可以用短短四行歌詞,將香港的種種矛盾對比得如此美麗。東方與西方文化並存於這個舊土地上,市民卻來自四面八方。明明是一群黃種人,卻是英國的地盤,模糊的國族與文化認同,勾勒了鮮明的矛盾。於是,原本傳統中國的農業環境,蓋上了來自西方的聳天高樓﹝一畝梯田容萬千住戶﹞,黃面孔們與外來者擠在這個都市裡生存,你拜的關帝正看著別家教堂裡的天父。

怎麼城市需要青春不老的仙藥
高速的遊戲令人老化但仍舊活著
怎麼高樓似一片樹林建在荒山上
因這裡風聲風嚮風霜變幻無常
拋開銅鐵刀劍為何以銀彈較量
不管叫躍進衝刺升級總要分強弱
千千種路線主義是誰最大方漂亮
只須有金光普照不管太陽或月亮


不覺得這段很傳神嗎?「高速的遊戲令人老化但仍舊活著」,這是全體香港人民的寫照,不管窮的富的,每個都競爭到一年老十歲。這兒的人不鬥刀槍,卻鬥銀彈。你今兒個比我有錢,明兒個老子官比你高,無時無刻都要分個高下才行﹝總要分強弱﹞。你說主義嘛路線嘛,在香港這極端資本主義下,一點兒也不打緊,總之只要「金光普照」,誰管你是啥呀。

不同心 同用良心思想
為何高聲各自叫嚷卻不能再原諒
不同聲 來自同一家鄉
為同一心 願同樣不自覺地流淚或拍掌


這一段,則是在深刻感受台灣這片土地上的族群衝突與誤解後,回過頭來聽,都會想哭的一段。「為同一心 願同樣不自覺地流淚或拍掌」這句,讓我想到每次國際運動賽事,台灣對上其他國家時,台灣人民那種團結的感覺,即使前一刻還在為沒營養的政治話題吵翻天,或是「台灣獨」與「中華民國獨」總是互不退讓,不過到了亞運金牌戰的時候,大家看到國旗都哭了。我的「外省」朋友還用著可怕的台語高唱「燒肉粽」。我們每個台灣人民,真有那麼不同嗎?也許心底深處都有個相同的地方吧。所以,「為何高聲各自叫嚷卻不能再原諒」?

怎麼城市需要文明去換不老藥
只因美夢要堆砌軀體都要生存著
怎麼高樓似一片樹林建在荒山上
因這裡風聲風嚮風霜變幻無常
拋開銅鐵刀劍為何以銀彈較量
不管叫躍進衝刺升級總要分強弱
千千種路線主義是誰最大方漂亮
只須有金光普照不管太陽或月亮

不同心 同用良心思想
為何高聲各自叫嚷卻不能再原諒
不同聲 來自同一家鄉
為同一心 願同樣不自覺地流淚或拍掌

太陽下山明朝依舊爬上來
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
我的青春一去無影蹤
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別的那樣喲 別的那樣喲
我的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這一段就是原來「青春舞曲」的曲調了,接得很順,大家可以聽聽看。

荊花謝了菊花照舊年年開
西風弱了東風繼續時時來
繁盛文明是否以後尚在
黑錢白眼金咭赤字何時更改
青春綠印碧海鐵幕何時回來
別的那樣喲 別的那樣喲
但我祇得膚色染盡萬萬年代

這段的曲調也跟「青春舞曲」相同,只是寫了新詞。紫荊是香港特別行政區區花。中國中央人民政府還送個雕塑給香港特別行政區,稱為《永遠盛開的荊花》。而菊花,我不確定為何林夕在此提到,不知是否取菊花「凌霜盛開,西風不落」的精神?「西風弱了東風繼續時時來」,歌詞裡的西風自然是指西方文化,將來香港會在97回歸﹝說「將來」是因為歌曲寫成是90年以前的事情﹞,西風弱了,中國的東風仍繼續拂來。但不論吹什麼風,我們永遠都是黃種人,祇得膚色染盡萬萬年代。

會愛上這首歌,大概跟我複雜的文化認同有關。會曾經愛上香港,也是同樣的道理。香港曾是英國的殖民地,但即使身為二等公民,香港人倒對英國沒什麼嚴重的不滿,英國的統治從某些角度來看,甚至提昇了香港的自由與福利。97年英國將香港回歸給中國,我相信在回歸發生的前幾年,香港人多少有點捨不得英國的退出。但是人們心裡也隱隱知道,自己永遠都不會是英國人,你在享受所謂西方文化帶來的好處時,仍是個次等公民。這種情緒在另首歌「皇后大道東」裡有著墨、也有自嘲,以後我會再寫一篇介紹。

香港的確是個非常獨特,而且在我看來嚴重不宜人居的地方。羅大佑在「皇后大道東」專輯的文案中也提到,「香港是全世界惟一在天空有老鷹盤旋的大都市」,非常特別。它也有特殊的美感,值得諸位對人生大小事想不開的時候,好好仔細品味。為何說想不開的時候才能品味呢?因為等你想開了,心中的矛盾不存在了,香港給你的感動就沒那麼多了。

當我寫"definitely an obsession...Hong Kong Graffiti"後段的那些囈語時,是23歲那個冬天,非常徬徨,非常矛盾,嚴重到我甚至認為自己不管在工作、興趣、感情、文化認同、人生方面的矛盾,永遠都不會有可以和平相處的一天,好像老天給我開一個大玩笑似的。那時是香港帶給我最大感動的時候。但是現在回過頭來看自己寫的東西,覺得非常白痴,筆觸非常幼稚,極為強說愁。哎,人都有過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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