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化街上,在信義路口附近,有一家玫瑰唱片。大學時代我就去過,忘了是什麼原因去那兒,也不記得是跟誰去,但我還可憶起裡面的裝潢、佈置與人潮。這家三層樓的店面雖然裝潢簡單,但整體至少可稱是窗明几淨,消費人潮也不少。

多年以後,因為在基隆路信義路附近工作,中午時段我偶爾會徒步走去通化街附近,主要是想逛逛那兒的何嘉仁書店。當我瞄到書店旁的這家玫瑰唱片時,是有些熟悉感,然而風采卻改變許多。店面有點灰濛濛的,可能因為是中午吧,店員或許認為外頭的日光照得進來,店裡就不怎麼開燈。門口花車擺了一堆看起來一輩子都賣不掉的特價CD,上頭有些灰塵,也沒怎麼分類,讓我沒興致找尋其中是否有遺珠。

二樓是西洋音樂,還有點人氣;三樓是古典樂與爵士樂區,外頭日光透過大扇窗戶照射進來,使得空無一人的空間更顯得冷清。CD架子並不多,留下大大的走道,世上那麼多爵士作品,這兒卻擺不到半面牆。令人驚訝的是,試聽機裡的爵士專輯常常更換,有些專輯還不錯,曾有幾張讓我試聽後決定掏錢買下。對照店員對爵士樂區的熱情照料,這偌大而空蕩的樓層顯得有點嘲諷與悲涼。

彷彿一個時代、一種習慣已經終結了。包括台北唱片行的,以及我自己的某個時代。還記得國中時期,週末的最大樂事,是去中華路上的佳佳唱片行逛CD。雖然這家唱片行目前還在,但意義不同。以前那個資訊貧乏的年代,CD產品線相當完整的佳佳唱片行簡直像藏寶窟一樣,應有盡有,尤其粵語唱片非常齊全,我在這買下絕大部分林憶蓮的粵語CD。

高中時代開始聽台北愛樂的爵士樂節目,常常聽了黎時潮介紹了什麼好聽專輯,週末就到西淘﹝西門町的淘兒唱片﹞採購。在那時代,爵士樂CD也是個稀有產品,大多數家庭還沒有網路,無法上國外網站訂購,所以除了出國買以外,只能靠台灣的實體通路,若還找不到想要的CD,就得請他們代訂,通常費用很高。當時的淘兒是很風光的,許多簽名會在那舉辦,很多人相約出遊也會先約在西淘,更重要的是,淘兒的員工被公認為臥虎藏龍,問他們什麼奇怪的專輯與歌手,都可獲得解答。當年中國時報還是質報的時候,曾經有篇專題介紹淘兒唱片,還附上淘兒面試員工的題目,讓大家體驗一下,想當那兒的員工,得要多麼博學多聞。那時我每回走進淘兒,都對店員們既崇拜又羨慕,很希望成為他們一員。

高中後期與大學時期,唱片行結構丕變,大眾唱片與玫瑰唱片大量開店,有些新加入者也在此時進入市場,在非主流音樂方面,誠品音樂也於1999年底加入戰局。當時台北的唱片行蓬勃發展,例如台北車站許昌街附近,就有光南、玫瑰、兩家大眾唱片,以及幾家小型個體戶唱片行,往開封街走一點路又有佳佳唱片行的分店。那時可說是台北唱片行的全盛時期吧,此時的淘兒,重要性漸漸下降,但它仍算是一種精神指標,畢竟想找些冷門貨的話,淘兒、佳佳與誠品還是比較齊全。

我大學畢業以後,那種三天兩頭跑唱片行的日子也結束了。偶爾還是會買專輯,但只是為了「買」,那種「逛唱片行」的心情少了,不像以前會在某個下午,悠閒地逛過一家又一家。隨著網路普及,我也開始在外國的線上商店買唱片,更節省時間。慢慢地,逛唱片行已經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也無暇注意商店的更迭,誇張的是我連西淘關門了都不知道,是某一天跟媽媽去西門町的門卡迪用餐時,才發現它已經消失了。心裡知道這是個不可擋的趨勢﹝美國的Tower Records也在2006年底破產﹞,只是仍然有點難過。這是個時代的終結。以前在淘兒買唱片時,店員幫我用張紙把CD包起來,黃底紅字的紙張上寫著:No Music, No Life。我還留著這張紙,緬懷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代,那個有衝動去當唱片行店員的年代,那個看到"No Music, No Life"還會熱血沸騰的年代。

畢竟,開始討生活之後,開始明白財務壓力之後,才會懂得,"No money, no life"啊。沒有人花錢在唱片行買唱片,唱片行也會倒;沒有人與歌手簽約發唱片、或出錢提供場地讓他們表演,歌手也會難以養家活口。

於是,我在通化街玫瑰唱片空無一人的三樓,試聽爵士專輯,也向店員的熱誠致敬。不知道下回再來,這個賺不了錢的三樓還在不在,我只能把每回的造訪,都當做最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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