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尼亞導演哈都裘德執導的《歐陸瘋情畫》,僅花10天時間使用iPhone 15拍攝,既是向羅塞里尼的《歐洲51 年》(Europa '51)致敬,也是對現代羅馬尼亞甚至是國際現狀的尖銳社會評論。
在羅馬尼亞的大城克盧日(Cluj),女法警Orsolya(Eszter Tompa)帶警員依法驅逐佔居某地窖的拾荒者Ion(Gabriel Spahiu),然而在警方於別處等待Ion收拾的時間裡,Ion竟自殺了,引發輿論強烈譴責警方行動。雖然Orsolya在法律上無過失,但她陷入嚴重的自責。
克盧日是羅馬尼亞中西部地區Transylvania(就是吸血鬼德古拉傳說發源地)的重要都市。由於一戰之後奧匈帝國戰敗,原屬匈牙利的Transylvania被羅馬尼亞拿下,當地的羅馬尼亞居民與匈牙利後裔之間,至今日仍存在緊張關係。Orsolya是匈牙利裔的,她雖為羅馬尼亞政府工作、並且在驅逐Ion時全然客氣有禮,但仍被輿論操作成邪惡的匈牙利人,尤其媒體發現Ion在窮途潦倒之前,曾經是羅馬尼亞的國手,更是火上加油。
Orsolya為此放棄參與丈夫及孩子的旅遊計畫,獨自留在家鄉尋找慰藉,接下來的劇情主要透過一系列對話展開,Orsolya分別與好友、母親、以前教過的法學院學生、以及神父傾吐心聲,她一次次複誦Ion死亡的細節、強調自己如何難受、也不忘提醒聽者她在法律上無過失,彷彿想透過這些來洗滌自己、尋求赦免。
導演針對現代如Orsolya的這群「沒有用的好人」提供深刻的洞察。其實Orsolya每件事都是「善的」,她驅逐Ion時確實帶有善意,包括之前幫對方多爭取一個月的時間、租了廂型車方便對方搬離、建議對方去某間收容所,此外,她面對窮苦之人有罪惡感、稱支持普丁的現任匈牙利總理為法西斯、並反省自己為了外國開發商要徵地而趕走Ion究竟道不道德,總而言之,她是個沒有惡意的人,甚至是個好人,但這無助於解決社會問題。
她的親友也一樣「沒有用」。好友同理Orsolya的心境,講起了自己家附近一位流浪漢如何帶給她矛盾的感受,並表示自己有捐錢給弱勢、且極力忍耐那位流浪漢;母親同情Orsolya被那些羅馬尼亞土包子罵,但當女兒稱匈牙利總理是法西斯時,母親罵她是妓女並趕她出家門;Orsolya以前擔任法學教授時教過的男學生現在在當外送員,箱子上註明「我是羅馬尼亞人」以免被駕駛當成移民找渣,這學生帶給她一些歡樂酒醉時光,但他腦子裡想的恐怕一直是上床;神父溫和堅定地安慰Orsolya,向她保證Ion的自殺罪行不是她的責任云云,但神父越講就越跟沒講一樣。
這些人面對Orsolya的困境,反應各異,但都想掩蓋事件本身的裂痕,用冗長的對話蓋去自己的漠不關心,但說白了,其實,沒有人在乎。
《歐陸瘋情畫》的一些畫面安排,也呼應了前述的憤世嫉俗與諷刺意味,並且銳利地對準全球化、新自由主義世界中的荒謬矛盾。例如電影開頭,Ion在外乞討、尋找工作、以及翻找回收物時,被一隻惱人的機器狗騷擾,他所經過山丘的登山步道上遍布不斷咆嘯的廉價機械恐龍,而克盧日市區那些有門禁的現代開發計畫,旁邊就是數百年歷史的教堂,頗為突兀,歐盟旗幟更是常常陰魂不散出現在畫面中,辛辣地提醒觀眾歐洲目前是多麼分裂。
後共產主義的羅馬尼亞,面對新自由主義經濟學與仕紳化等等影響,以及各族群之間的緊張關係,該如何處理?導演透過Orsolya的罪惡感,對財富不均、住房危機、不同族裔緊張關係等等提出批判,只不過這問題沒有簡單解答,我們暫時恐怕也只能模仿Orsoly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