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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女歌手瓊妮蜜雪兒(Joni Mitchell)有首歌叫做〈Big Yellow Taxi〉,歌詞笑稱若給人類一個天堂,他們會在上面鋪柏油路、蓋起停車場。戴倫亞洛諾夫斯基的新片《母親!》在很多層面呼應了那段歌詞,人性有很多不光彩的面向,導演將其集結於片中,打造出他給觀眾的末日體驗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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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初看只是在幾無人煙的郊外,某棟維多利亞式大宅裡,住著一對夫妻(哈維爾巴登與珍妮佛勞倫斯),丈夫是目前寫不出詩的詩人,妻子則負責打理家中一切,這樣的寧靜,在一位不速之客來訪後全然瓦解。後面的發展實在誇張到無法用三言兩語道盡,就請各位自己去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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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導演表示《母親!》是在講人類對自然的破壞,但它的內在暗示包山包海,觀眾可以做任何解讀。以下是我的各種解讀,有劇透,請自行斟酌閱讀:

一、身為妻子與母親的女性,傳統上在家中的地位及處境
本片主角夫妻沒有名字,在IMDB上頭的名稱分別為「他」(Him)與「母親」(Mother),以下文章皆用此稱呼兩位角色。「母親」總是在收拾各種殘局、修理各種破損。碗盤,污漬,血跡。別人弄一團亂,她就跟著在後頭清。「母親」只想保護這個家、這是她的一切、她甚至聽得見家的心跳,但她說的話、做的警告永遠沒人聽見,沒人當一回事。她在自己家裡成為外人、孤立的人、不存在的人。其實這種生活跟許多真實世界中的母親很類似,母親身份讓人很多時間只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包括身體心理各方面的消耗,而且努力永遠不會被認可,因為那些工作都稱不上什麼成就,只不過是日常瑣事。想想一般人常對家庭主婦說的「你不是都在家嗎?應該很閒吧。過得很爽齁。」就是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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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丈夫「他」總是稱「母親」是「我的女神」,尤其當著他人面前更愛講。但「他」的所作所為卻看不出有想珍惜妻子的念頭(至少不是對「人」的珍惜),「他」只會「對妻子說話」,但不是「與妻子說話」。「他」汲取妻子給予的養分,「母親」是物品不是人,「母親」一直給一直給,直到只剩下憤怒。

來到家中的無禮客人之一、由蜜雪兒菲佛飾演的「女人」,一度問「母親」,這房子那麼爛為何不蓋棟新的,但「母親」認為這房子對「他」意義非凡,有些東西是不可被取代的,應該要修補,但「母親」並不知道,原來自己在「他」眼中也是可以被取代的。對「他」而言,「母親」的存在讓他生活很方便,只要不時說點敷衍的好話,「母親」就會心甘情願地繼續被耗損,等有一天被消耗盡了,就再換一個。這不是與許多糟糠妻的下場相似嗎。第一位到來的男性客人見到「母親」笑說以為她是「他」的女兒,這兩人的年齡差距也強化了「消耗品」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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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度對妻子說:"I am I. You are home." 機車一點的翻譯就是:「妳是物品,是容器,可替換,男人我是上帝,可以創造,可以追求自我實現」。男人只需要再找到下一個裝載著愛的女人,願意為他打理家庭,做那些累人又沒成就感的事情,他就又可以做自己,實現自己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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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創作者的自我中心、以及作者如何無法掌握已公開的作品
我想大家都聽過,許多天才創作者都不是很好的伴侶。像音樂界,冷落、傷害、拋棄家庭的知名藝人好像永遠數不完,每年都有幾部劇情片或紀錄片以這類人物當主題。這些藝術家並不一定個個都沒心沒肺、一心想傷害家人,但不可否認「藝術」是一種非常耗時間與心神的工作,音樂、電影、小說、畫作、雕塑等等,它沒有可以確定喊停的時候,也不是說付出多長時間就保證能完成一定的進度,靈感又如鬼魅,一不留神就溜走了,一個人可以永遠都在想辦法創作、或想著怎麼讓半成品或成品更好,如果想追求完美,一個藝術家可以成天工作,不吃飯不睡覺不顧家人,也還是做不完。

終於完成、公開作品並且出名之後,又可能有一堆公關行程,也許離家巡演,也許到處辦展,也許要交際或參加派對等等,另一半只能鎮守原地,照顧家人打理家事,維持「家」的幻影,但這個家的中心不過是兩個單身的人各自生活、卻硬要綁在一起。創作者有粉絲的擁抱與支持,他們的另一半只有無趣冷清的人生。《母親!》裡的詩人「他」,有妻子的情愛餵養還不夠,他更想要的是眾人的愛戴,對於「母親」的孤獨困境,他已經沒興趣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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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一旦創作在被創造出來並公開後,一切就不是創作者自己能控制的了。支持者會如何解讀、會做出什麼行為,都無法預料。在《母親!》裡面,群眾對「他」著迷,闖進他家中拿取私人物品、想要見到他的新生兒(後面還有最噁版本的聖餐禮)、想要瘋狂崇拜他、以「他」的作品為理由要求「母親」分享、以「他」帶來的「啟發」開展出各種奇怪儀式......這些東西到底是不是作者的初衷?恐怕已經沒人在意了。

這層解讀或許可以衍生另一種思考方向:即使人類是上帝創造的,上帝也很可能控制不了祂的創造物。祂給了一些指示、徵兆與戒律,但人類要怎麼解讀、如何行動、會否扭曲祂的意思,祂也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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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對環境的傷害
這項隱喻應該很容易看得出來,此時「他/Him」成了「祂/上帝」,「母親」則是「大地之母」,前來的頭兩位不速之客「男人」、「女人」自然就是聖經創世紀裡的亞當夏娃,後來他們的兩位孩子則是亞伯與該隱。原本只有天與地時,一切平和,也許無聊了些,但大地之母有時間與空間對整個環境修修補補,屋況越來越進步,但在亞當出現後、以及他軀幹上有奇怪傷口的第二天夏娃出現後,一切開始失控,亞當在大地之母家裡抽菸,夏娃老喝酒還問一堆討人厭的問題,後來越來越多人出現,肆無忌憚地拿取、破壞房子內的物品,完全把它當自己家,但又一點也不珍惜,最後大地之母只剩憤怒,再也無法修補房子了。想知道如何把伊甸園變成地獄?看《母親!》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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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類對精神領袖、聖人、明燈、名人的渴求,以及需索無度
人類是一種非常需要心靈寄託的動物,不管是偶像崇拜、造神運動、還是各種邪門歪道甚至是某些心靈導師的會員/門徒招募,都說明了人很愛製造偶像。如果僅止於此也就算了,但人們常常會撈過界,好像既然對方是公眾人物,整個人就是「公家的」,每個人都可以當面指指點點、對他說三道四,或去他的社群帳號留言攻擊,或做出各種要求(例如在餐廳上前打擾要求合照或簽名、或是針對某議題要求對方表態),甚至用聖人的標準來要求這些明明也是尋常人類的人們,有時候連他們的家人朋友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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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親!》裡,一堆陌生人闖進「母親」家中指指點點說三道四或把她當空氣、或粗魯地嗆她「妳哪位」,甚至還要搶看她的新生兒,不正是社會對待名人常有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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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角珍妮佛勞倫斯身為一位曾被駭客駭出裸照私密照、並在網路到處流通的名人,她對客人侵門踏戶把私人空間當自己家的劇情,肯定很有感覺。大家都在跪求載點,有誰在乎勞倫斯怎麼想?就算她疾呼不要將檔案擴散,想看的還是繼續看。後來她甚至還公開解釋了那些照片是在什麼情況下拍的,但其實,她根本不欠任何人解釋,這些東西本來就不該給他人看見。

但沒辦法,人就是如此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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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類對上帝、或者人類對於宗教的瘋狂期待與狂熱行為。
關於這點,可以先從一個問題開始思考:「到底誰創造誰?上帝造人?還是人造出了上帝?」又或者,假定人真的是上帝創造的好了,呼應前面五點解讀的第二點提到的,上帝還能控制祂創造出的人類嗎?能讓這些人克制些嗎?還是說,人性最終必然如此?必定造成自毀?為何上帝總是不作為?就如《母親!》裡「他」的妻子已經快崩潰了,「他」卻無反應也不作為?只告訴妻子「我們必須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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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親!》裡面,「他」這個角色很可能是暗喻著「祂」,也就是神,其IMDB的名稱為"Him"(有大寫的H),通常就是稱呼上帝的方式。本片的上帝是冷漠自私的,祂想要創造、以及被愛,祂只希望「榮耀歸於上帝,垃圾歸於大地」。最諷刺地是,劇本暗示了「要有無條件、無懷疑的愛,才有上帝」,所以到底是誰創造誰還很難講呢。或許正是電影裡那群瘋狂無理的暴民、以及最後「母親」那顆毫無懷疑的真心化成的水晶,供養了上帝,讓祂繼續其自私無情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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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將以上反過來看,則是人們其實在掠奪上帝,仗著上帝對人類的愛與包容,無理索求、沒有極限,而上帝無能為力,只能叫大地之母不斷犧牲。回想片頭的那張要被燒死的臉,如此堅定,平靜,無聲。她是無奈而沒有選擇的。只能一次又一次讓人類在她身上開著末日派對,就因為她對上帝堅定不移的愛。片尾歌曲〈The End of the World〉,幽幽唱著「為何太陽依舊照耀大地?為何海浪仍然拍打岸邊?難道它們不知世界末日已經到來?因為你不再愛我了。」大地將會重生,一切都將恢復,鳥兒歌唱、星星閃耀,但原來的那位母親已經死了。真真切切為愛而死。一首失戀歌曲被用在這兒,貼切到讓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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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五點看似天南地北,但有個共同點:它們都是關於剝削。人做的決定大多以「自利」為基礎,行為基準通常不是「正確與否」而是「會否被抓到或有報應」,人如果做一件壞事、嚐到甜頭、對方也沒法阻止之後,就會不斷做下去、越做越過份。《母親!》把人類這種特質發揮得極強大,可以說「有人類,誰還需要撒旦呢?」如我文章開頭引用的歌詞,給了人類天堂,他們也會蓋停車場來撈更多錢。永遠要再拿、再取、再爭、再搶,永遠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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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是一部需要去感受的電影,除了它的情境不屬於正常世界以外,它的技術層面每一項都是頂尖,讓觀眾有身歷其境之感。片中的房子、窗戶都有八角形意象(數字八在基督教中代表復活),攝影鏡頭在這棟房子結構的流動方式與完美的音效配合,加上令人不舒服的近距手持攝影,常常貼近主角「母親」拍攝,觀眾看見的視角很受限,製造出幾乎令人有幽閉恐懼症的感受。演員們也都極為出色,珍妮佛勞倫斯吃足苦頭、也盡可能把這個情緒有點單一的角色演到最好,蜜雪兒菲佛成功演繹一位令人很想巴她頭的女人,克莉絲汀薇格飾演出版商宣傳的世故加做作態度也超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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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不是每位觀眾都能吞得下去,但它真的是非常有趣、難得一見的作品。我非常喜歡,也希望這篇文章能讓看過本片但覺得很生氣、浪費錢的朋友,稍微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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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外話:我對英文片名"mother!"字首小寫、後加驚嘆號的解讀,是那個小寫代表了母親角色的地位低下、而驚嘆號則代表了她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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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典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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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her: What are you?

HIM: Me? I am I. And you? You are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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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man: You give, and you give, and you give. It's just never enou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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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her: I wanna make a Parad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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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M: I'm his father.

Mother: And I'm his m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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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M: [to Mother] Your love. Is still there, isn't 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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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M: They've come to see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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