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逆光天后》導演布萊迪柯貝特執導並擔任共同編劇的《粗獷派建築師》,成本不到一千萬美金,卻拍出如史詩般宏大的移民故事,從個人的旅程出發,將大屠殺、資本主義、錫安主義、反猶、移民、藝術創造過程、建築、歐美關係......等等全融入其中。編劇與導演之意不在呈現某個單一的意義或心得,而是給了很多線頭,讓觀眾從不同觀點去琢磨。對於本片將近三個半小時的片長,我起先也心生畏懼,但從開始觀賞到結束,我沒有任何一刻感到不耐煩,是節奏明快、內容精采的電影。
故事開始於1947年,匈牙利的猶太建築師László Tóth(安卓亞布洛迪),在二戰躲過納粹大屠殺,逃到美國生活,然而妻子Erzsébet Tóth(費莉絲蒂瓊斯)與姪女Zsófia(Raffey Cassidy)受困在東歐。László先在賓州的表親家暫住,兩人鬧翻後,László在工地做了幾年終於遇上翻身的機會,富有的Harrison Lee Van Buren(蓋皮爾斯)看中László的才華,要他興建一棟結合多功能的公共建築。
《粗獷派建築師》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名為"The Enigma of Arrival",這名字是來自V. S. Naipaul在1987年關於移民經驗的自傳式小說,出生於千里達的作者寫下移居英國後的見聞與感受,第二部分則是"The Hard Core of Beauty",取自瑞士知名建築師Peter Zumthor作品《Thinking Architecture》裡的某章節名稱,Peter Zumthor的風格偏向極簡、注重材質與構造,在審美方面與片中László的作品有相似之處。
*面對異鄉,選擇同化還是保有自我身分?
導演柯貝特打從一開始就讓觀眾明白,這個移民故事不會太美好。在電影開端,從人們擠在狹窄陰暗的船艙裡慌慌張張試著搞清楚發生什麼事、看起來幾乎像老鼠亂竄的鏡頭,就帶出了集中營的意象,而當主角好不容易探出頭來,看見的卻是倒過來的自由女神像,雖代表著希望,卻也暗示著阻礙與不祥。
László搭著這艘船,好不容易從歐洲的集中營逃來美國費城投靠表親Attila(Alessandro Nivola飾演),雖然妻子還困在歐洲無法跟來,但至少兩人都還倖存。Attila經營家具店,挪出一個窄小空間給László住,並讓László發揮他的設計長才,打造一些家具在店裡賣。
表面上這是再好不過的安排,但裂縫早在暗處裡形成。Attila雖是猶太人,但他選擇將猶太人身分隱去,使用美國化的姓氏"Miller",娶了個信奉天主教、來自康乃狄克州的妻子,開個家具店把店名取得很有美國風格(明明還沒有兒子但取名為Miller父子家具店)、賣著很普通的美式家具,徹底融入、同化。
László則想忠於自己,他打造的家具依舊走著他戰前在匈牙利的設計風格,Attila與妻子都看不出個所以然,更雪上加霜的是,Attila與László接了富商兒子Harry(喬歐文飾演)的圖書室改裝案子,即將完成之際沒想到Harry之父Harrison對此「驚喜」大為光火,Harry也因此不付工資。種種因素累積,再加上Attila之妻越來越不喜歡這位渾身與美國搭不上邊的外國人寄居家中,László只能離開。
面對異鄉,Attila選擇完全同化,燒熔自己的過去與身分,徹底融入新環境;László選擇堅持自己的模樣,註定要走辛苦的路。
*資本家與受贊助者的角力
幾年後Harrison Lee Van Buren終於搞清楚László在戰前匈牙利算是個包浩斯學派出身的大咖建築師,László替他設計的新圖書室還登上了雜誌並為人頌讚,於是又擺出很有教養的模樣,謙卑地請László來家裡當座上賓,成為László的贊助人,要他幫忙打造結合多功能的社區中心。
László與Harrison的關係,是有錢人展現權力的遊戲場。Van Buren這家父子可說是為了László的才華而「容忍」這位異鄉人,甚至他們並不真了解László的才華、不一定真心喜歡László的設計,只是看其他人似乎佩服László的作品才跟著跟風,那麼既然是高高在上的容忍,所以László「不乖」的時候、不願意對設計願景妥協的時候,也是揮之即去。在片中這種和好與決裂,來來回回了好幾次。
Harrison父子就是最無保留、最糟糕的那種資本主義化身,認為可以靠錢換得萬事萬物,包括受他贊助者的尊嚴。不論是Harrison在義大利對László做的殘忍之事,或者是Harry很可能性侵或性騷Zsófia的暗示,《粗獷派建築師》很直白地呈現有錢人自認有權搞死任何人的心態。Harrison不能單純地與László將關係解除、從此分道揚鑣,而是得殘酷展現「誰才是老大」才甘心。
而Harrison人生的最大悲劇是,他想擁有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例如才華與創造力),他多麼想呈現自己是個有才華、心胸開闊的進步派,他請律師幫忙László的妻子與姪女來到美國的時候一定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人,但他唯一的工具只有金錢,錢雖很好用但也有極限,沒法換得他最想要的。最終,他還是得面對真正的自己,而那不是個很好看的畫面。
*國家與種族的角力,以及錫安主義
本片主角一家人來自歐洲,但整部片真正出現歐洲的戲,除了開頭一小段關於László姪女的畫面以外,只有後段László與Harrison去義大利挑選石材的段落、以及在當地夜晚去酒吧跳舞和後續一件暗巷裡的罪行。在這部分白天的戲裡,義大利山區給人的感覺是絕美、煙霧繚繞、但像是被遺棄那樣,美麗的大理石就這樣沉寂在無人煙的山區,彷彿象徵二戰後的歐洲氣息,不僅戰敗的國家在整理殘敗家園,就連戰勝的國家也退出了戰前的世界主導地位(英國本是日不落國、法國在一戰前「美好年代」時期則是世界文藝中心),最終讓美國成為世界霸主。
而不論是對美國還是歐洲,猶太人都是尷尬的存在,到哪都是外人。大家都過得好的話也許沒事,但一有風吹草動,就可能成為被忌妒或排擠的對象。
本片前半段,出現1948年以色列建國時,第一任總理David Ben-Gurion的談話廣播;後半段則有Zsófia表示要與夫婿「歸返」(repatriation)以色列的劇情,她認為這是猶太人的職責所在,Erzsébet與László起先雖未跟隨,但在美國帶給他們的負面影響越來越無法忍受之後,改變了想法。電影本身並未拍出夫妻倆搬去以色列,但片尾強烈暗示這樣的結果。
為何有些猶太人那麼堅持要建立以色列?為何支持錫安主義?《粗獷派建築師》呈現出部分答案。
*殘缺的人,掙扎爬到目的地
László作為一位倖存者,一位藝術家,一位移民,一位猶太人,這樣的人逃難到美國,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粗獷派建築師》從個人的故事訴說整個國家的歷史,包括László周圍的世界如何改變,以色列、美國、費城、猶太人、黑人、白人,各自的歷史與關係,都很高明地融入他的故事之中,而László在美國交到的唯一真朋友Gordon是個黑人,也不會是巧合。歷史影響一個個人、一個族群、一個國家,然後人們再依此塑造或改變他們所處世界的樣貌。
在二戰的洪流之中,製造出許多身心受傷的人,László因為舊傷需要止痛而對藥物上癮,Erzsébet嚴重骨質疏鬆需坐輪椅,Zsófia則無法說話。片中花了不少細節來堆疊主角們的殘缺,例如László到美國第一晚遇上的性工作者怎麼樣都沒法讓他勃起,而Erzsébet在來到美國之前不敢讓丈夫知道自己得坐輪椅、見著之後也戰戰兢兢地問著丈夫現在知道了會否不希望妻子來美國,後來某夜Erzsébet用手幫丈夫排解慾望時,László看起來一點都不享受,種種細節暗示了他們都自覺「不值得被愛、給不起任何價值」,身心都殘缺的他們很想重新建立連結卻不知道從何做起,需要花更多時間才有辦法找回過往的親密。
László也越來越成為一個憤怒、痛苦的人,當他憤慨地對妻子說「他們根本不想要我們在這!」時,很難不替他感到難過。他有強烈的自尊與堅持,這也令他每次的妥協與挫折更加令人難受,而他口中的「他們」也不僅是Van Buren父子,還包括所有美國人,在這塊土地上他無處為家。
或許,László就像片中的卡拉拉大理石(Carrara marble)一樣,太獨特、太聳立、太有異國異境的美感,對美國人來講是難以忽視的奇觀,對他的前衛想法感到敬佩但又害怕,既被吸引卻也帶著病態的厭惡。
當《粗獷派建築師》在片尾揭曉László蓋那座社區中心的設計動機是什麼(為何天花板那麼高、為何裡面的房間那麼小、為何要使用某些材質),觀眾終於明白,他的憤怒與痛苦雖鮮少用言語表達,但都灌注於作品之中,那棟建築顯示的,是他與世界的關係,他即使離開歐洲,都像是還被關在那個令人極度不安的集中營,戰戰兢兢地追逐自由,仰望著上方乞求能看見一點希望。László在Van Buren家族土地上,蓋出了大屠殺與移民經驗帶來的創傷與痛苦,是一段族群集體記憶的紀念碑,這是他發聲的方式。
*“It’s not the journey, it’s the destination.”
László是這麼認為的:“It’s not the journey, it’s the destination.” 而他終於還是堅持了自己的初心,也還是回到了猶太人建立的國家,他蓋的建築留下了真正的影響力與傳承。在László心中,經歷各種痛苦與犧牲之後,這樣的終站才是重點,而非旅程。
***
補充1:粗獷主義(Brutalism)是一種建築風格,強調簡潔風格與實用性,常有不修飾的混凝土與大膽的幾何設計,用建築材質原本的樣貌示人而不多加裝飾,這種建築設計,適合許多城市戰後大量興建公共設施的需求,但其外型卻也常常帶來如紀念碑或甚至極權的感覺。這名詞不是跟著英文的brutality而來,而是從法文的béton brut而來,代表未加工的混凝土。
補充2:László雖是虛構人物,但確實參考了幾位真實猶太建築師的生平,如Le Corbusier、Louis Kahn與Ludwig Mies van der Rohe等等;László替表親家具店製作的椅子,頗像匈牙利建築師及設計師Marcel Breuer所做的設計。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