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編劇兼導演Kleber Mendonça Filho的作品《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在2025年坎城影展獲得最佳導演獎與最佳男演員獎,並已入圍2026年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單看《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的預告,難免會聯想到上一屆獲得奧斯卡最佳國際電影的《我依然在此》,兩部都是巴西電影、也都描繪這個國家長達二十年的軍事獨裁,但其實兩者風格迥異,真正相同之處是它們都是極為高水準的電影。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背景是70年代,正是巴西軍人獨裁統治時期,那時的政府一面走獨裁路線,另一面是大量引進外資而創造所謂「巴西奇蹟」,整體有美好的經濟數字但也造成嚴重的貧富差距及城鄉差距,所謂的奇蹟成了政府的煙霧彈,讓軍事獨裁政權恣意監禁、折磨並殺害各種異議分子。


在這樣的環境下,《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以神秘的風格開場,Marcelo(Wagner Moura)開著車到一個荒漠的加油站,發現外面躺著一具覆蓋紙板的屍體,老闆說那是被員工射殺的小偷,不過來此地調查的警察對刑案興趣缺缺,反而忙著打量Marcelo的車子有無任何違規,Marcelo當然懂這意思,塞了香菸給警察了事。
從第一場戲,導演就讓觀眾明白,即使歡樂的嘉年華會正要舉辦,但暴力與死亡是這兒的日常,執法腐敗已成為常態。



接著Marcelo開往Recife市,住進老太太Dona(Tânia Maria)經營的公寓大樓,原來老太太收容需要寄宿的異議人士,幫助他們尋找出路。Recife市還住著Marcelo亡妻的父親、以及他與亡妻生下的兒子Fernando。在反軍事獨裁秘密組織的幫助下,Marcelo在發放身分證的政府機構工作,並等待他的假護照,屆時將帶著兒子離開巴西。在這短暫的工作期間,Marcelo遇到各種自命不凡的官員和腐敗警察,甚至還有神秘刺客逼近。


Marcelo究竟是誰?他在躲避誰?尋求庇護的原因為何?為什麼不用他的真名Armando而需要採用化名Marcelo?《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透過倒敘填補了關於Armando過去的各種空白,它不只想講述一個試圖逃離獨裁政權的人的故事,它還展現生活在這台恐怖國家機器裡頭是什麼感覺。


為了更深層表達獨裁政權的全面影響,電影堆疊了不同支線以及不同層次的敘事。在一條副線故事中,有人打撈到一隻鯊魚,牠胃裡有部分人腿,這是丟棄屍體的駭人證據,與此幽默呼應的是Fernando一直想去祖父擔任放映師的戲院看美國電影《大白鯊》;在某幾個場景,導演則切換時間到現代,學生Flávia聽著舊錄音,試著拼湊Armando / Marcelo的真實故事,這個設計讓整件事彷彿鬼故事一般,成為一場過去與現在之間的對話。


本片的片名"O Agente Secreto"("The Secret Agent")頗為諷刺,因為主角Armando並不是間諜,他只是因為惹錯了商業大亨。不過,《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卻也有點像間諜電影,導演玩弄了不少間諜題材的套路,有化名與祕密身分、有偷翻檔案、有刺客跟蹤,只不過它並非007電影或是一些勒卡雷作品改編電影,它將個人與國家創傷一層層融入不斷自我摺疊的敘事裡,政治驚悚、超現實、黑色電影、幫派電影等等元素都點綴其中,但最終都聚焦在極權國家的瘋狂與鬥爭。



導演的高明之處,是強調腐敗如何滲透於日常之中。電影裡最明確的壞人並不是將軍,而是商人,他為所欲為、想殺誰便殺,他跟刺客能像在市場買東西一樣討價還價、刺客也完全不在乎自己要殺的是誰,這綿密勾結的錢權之網,在社會上橫行霸道,無人能制裁;另一個支線的壞人是警察局長,除了無知地將集中營倖存者當作前納粹份子、要對方「展示」他的「戰爭傷痕」,還在警局公然設法偏袒保護權貴;嘉年華時期大家都沉浸在慶祝中,政府可以趁機犯自己想犯的罪,新聞提到這個年度假期已經發生90多起神秘死亡和失蹤事件,但多數人看了看也無可奈何。久而久之,人民已對軍政府的暴行、政治人物的腐敗、富人肆意榨取國家資源的能力、地方警察的無能都感到麻木,腐敗是常態,真理與苦難無人在乎。


在這種環境裡,平民不用成為積極的抗議者,也會成為被獵的對象,就像Armando並非叛亂份子,卻因為得罪掌權者偏愛的一方而被迫逃命,當你被國家指定成敵人,你就成了叛亂者。在Armando暫住的異議者公寓,有人聊起大家如何淪落到今日的境地,其中有人說他分別被指控是共產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跟其他什麼的,不過他忘記了順序,反正標籤本身只是極權政府用來壓制異議的形式,這群異議份子犯的罪就是他們還活著。



電影中最超現實的劇情線,莫過於那條死鯊魚肚裡的多毛腿,那腿後來逃離太平間,展開瘋狂的殺戮狂潮,還在公園攻擊同志,而這種荒謬事蹟仍然被當地報紙熱烈報導,這種安排是直接引用現實中記者們以「多毛腿」作為國家授權暴力的暗號,形同以奇幻的方式談論大家都知道正在發生但無法公開談論的警察暴力。這種黑色笑料非常荒謬,但再怎麼荒唐,也比不上現實之中的謀殺竟能夠多到沒人有興趣質疑街上的腐爛屍體。當Fernando說想看《大白鯊》時,外公並不贊同,那時外公說「你會做惡夢的,」而Fernando回應:「外公,我已經做惡夢了。」童稚的妙語背後藏著大人才能懂的苦澀——當現實生活比虛構的恐怖還要奇幻駭人時,驚悚恐怖電影也不算什麼了。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有好幾對父子組合,包括主角Armando與兒子Fernando、找刺客殺Armando的商人Henrique Ghirotti與他的粗暴兒子、以及有繼父繼子關係的刺客雙人組,彷彿暗示過去的一切不會消逝,仍會堅定地留在一個家庭或國家的傳承裡面,導演安排讓Wagner Moura分飾Armando與成年後的Fernando兩角,更加深這種意味。而成年Fernando對父親的記憶幾乎完全消失,製造出更深層的感傷,成為對國家失憶的隱喻。


本片給男主角Wagner Moura絕佳的機會展示演技,他飾演的Armando / Marcelo有著滄桑的臉龐和不安的眼神,透露出悲傷、脆弱與潛伏的憤怒,以及一種疲憊的無奈,每一次人際互動都必須計算風險,他並不誇大自己的痛苦,但他的靜默表達出更強烈的痛楚;在回顧畫面裡的Armando,則有不太一樣的特質,他年輕、敢言而憤怒。但他也有快樂喜悅的時刻,那就是與年幼兒子相處的時候。



其餘眾多角色雖然戲分不多,但每位都極為稱職,特別要提到飾演前集中營倖存者Hans的德國傳奇演員Udo Kier,這是他生前最後一部電影作品,他飾演的角色Hans不斷拒絕警察局長的要求,但他與Armando一樣,面對體制裡的當權者無法正面抵抗,於是Hans只能不斷推託說他累了,然而Udo Kier讓這簡單的語句彷彿帶有燃燒的憤怒,令人印象深刻。


《這不只是個間諜故事》展現了獨裁政權的現實——即使有人被消失,其他人的生活仍會繼續,甚至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後世忘得乾淨、忘懷歷史的教訓。片中有一幕,Armando混進了慶祝嘉年華的人群裡,有那麼一刻,他看起來就像其中一份子那樣快樂度日,不免讓人想到,如果他不是遇到這樣的政權,他的世界本可以多麼單純幸福,然而Armando的故事線在某天之後戛然而止,他的一切資料最後成為Fernando口袋裡那個隨身碟,Fernando該怎麼做?導演似乎也在問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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