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人生》導演趙婷最新作品《哈姆奈特》,改編自Maggie O'Farrell於2020年出版的同名小說,其中「哈姆奈特」指的是大文豪威廉莎士比亞及妻子安妮唯一的兒子,他11歲就去世了。《哈姆奈特》想像了這段經歷對莎士比亞與其妻的影響,以及該事件可能如何啟發莎翁四大悲劇之一《哈姆雷特》。


Will(保羅麥斯卡)是個被父親嫌棄「沒用」的拉丁語家教,Agnes(潔西伯克利)則被許多人視為「樹林裡的女巫」。Will愛上Agnes,不顧反對而結婚,生下三個孩子,分別是長女Susanna以及雙胞胎兒女Hamnet與Judith。


Hamnet與Judith有時會交換身分來欺騙老爸,這有趣的家庭點滴,卻成了日後悲劇的伏筆。Judith生了重病,Hamnet在絕望之餘希望自己能代替Judith,結果換成Hamnet重病而死。悲劇發生之後,Will與Agnes各自用不同方式療傷,造成他倆更為疏離。


《哈姆奈特》花了很多心力描繪Agnes,本片幾乎可說是她的故事。在歷史上,世人對這位「莎士比亞之妻」所知甚少,使得《哈姆奈特》有很大的空間發揮,而它也好好把握住了。


從《哈姆奈特》的前段,Agnes就以近乎靈性的自然感知,穿梭於森林中,她已故的母親教她草藥和其他自然療法,讓一些人相信她是女巫。而Will幾乎是瞬間就被Agnes的活力與獨立吸引,Agnes在Will的追求之後也漸生好感(Agnes尤其喜歡他說的故事),兩人對彼此的認同超越了社會期待與家庭認可。


然而再浪漫的愛情,進入現實也得面對考驗。Will的創作抱負很快將他拉向倫敦,劇場開始改造他的命運。夫妻長期相隔兩地,雖然少數能聚在一起的時光還是頗為幸福,但Agnes長期獨自顧家,也造成心理上的負面影響,雖然Agnes能在孩子身上以及與大自然的深厚連結中找到意義,但心頭陰影仍然壟罩著。這些在Hamnet過世後,更為爆發,然而她的丈夫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場悲劇,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Will將大部分的痛苦內化,花更多時間待在倫敦,留下Agnes面對他們的家與回憶。


《哈姆奈特》視覺上有個重複的主題,是一片森林(包括真實與彩繪版)以及中間的黑色洞穴(樹洞或舞台門),作為生與死、已知與不可知之間門檻的視覺隱喻。觀眾最初見到Agnes時,她正是蜷縮在樹下,樹幹底部的洞看似無底洞穴,這個地點之後還會出現。而當Hamnet面臨生死過渡的時刻,場景呈現出類似的意象,當他走進那塊黑色深淵,他在人世的一切結束,而那塊黑洞成了心碎、虛無與死亡的代表,這個視覺隱喻或許太明顯,但非常有力。


本片最令人激動的戲,出現在最後一大段。此時Will與Agnes已經很久沒有溝通,Agnes驚訝地發現丈夫竟然推出了一齣悲劇,還使用了哈姆雷特之名(當時哈姆雷特和哈姆奈特是可以互換的名字),於是她與哥哥去倫敦露天環球劇場現場觀劇,她先是非常憤怒,但在觀賞過程中,即使Will在台上飾演哈姆雷特父親的鬼魂、Agnes在台下,兩人無法對話,但Agnes漸漸看懂丈夫的感受與用意,《哈姆雷特》是講述一位年輕王子在人生意義上掙扎、卻又過早被奪走生命的故事,劇的本身成為悲痛的載體,幫助創作者去消化宣洩失去至親的無邊傷痛。


當然,莎翁悲劇《哈姆雷特》並不真的是Hamnet的故事,Hamnet的死並沒有與該劇作的情節完美對應,但兩者相呼應的是情感——失落、渴望、無法緊抓所愛的痛苦深淵。《哈姆雷特》裡的主角很會使劍,這完成了Hamnet的心願;《哈姆雷特》裡的Horatio懇求哈姆雷特活下去講述自己的故事,這樣的懇求彷彿像是Will悲求Hamnet不要離開這人世。當Agnes觀賞丈夫的劇作時,生命與藝術的界線逐漸消除,Agnes與Will的悲傷被轉化為更宏大雋永的東西。


這段劇中劇演到尾聲時,更是撼動人心,此時哈姆雷特將亡,Agnes忍不住對台上演員伸出手,像是要給予安慰與關愛那樣,其他觀眾見狀,竟也一個個伸出手,彷彿大家都想齊心協力、張開雙臂,一起承擔那難以言喻的悲痛。在此刻,藝術將人們凝聚在一起,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團結大家,療癒受傷的心靈。這段情感之強烈,應該會讓很多觀眾離場之後仍不斷回想。


在視覺上,《哈姆奈特》是一場感官盛宴。攝影師Łukasz Żal鏡頭下的英國鄉村景致彷彿世外桃源,自然光灑滿翠綠田野,映照出情感的變幻,老鷹在上空盤旋、樹枝隨風擺動,畫面的原始感讓Agnes無論走到哪裡都帶著一股大地氣息,她的喜怒哀樂與大自然密不可分。


但是《哈姆奈特》的畫面並非只有美麗。有幾個鏡頭提醒了觀眾,那個時代的生活有它的困難與悲劇,惡劣的天氣、辛苦的工作、疾病、貧窮,任何一項都可能將人擊倒。而在Hamnet離世後,Agnes家裡那些曾經充滿愛與寧靜的寬闊空間,散發出毀滅性的孤獨與空洞。


Max Richter的配樂與本片的影像搭配得非常好,是迷人氛圍的另一個重要元素,音樂在親密與宏偉間取得優雅的平衡,靜謐超凡又令人心碎。Richter著名的曲目〈In the Nature of Daylight〉被用於電影後段在環球劇場的部分,可能會引來兩極反應,畢竟該首作品已經在好幾部電影出現過了,但我不得不承認,它確實有效,確實適合。


潔西伯克利原始又真摯的演出,為全片奠定重要基礎,詮釋一位被悲傷與罪惡感吞噬的母親,她堅信當時一定還有救Hamnet的方法、是自己搞砸了——當年雙胞胎女兒原本會死產,幾乎可說是Agnes用意志力讓女兒平安誕生的,然而多年後卻無力幫助她唯一的兒子。伯克利飾演的Agnes堅強而神秘,有母性的溫柔也有野性的狂亂,舉止充滿原始感,彷彿是自然世界的一部分。在電影尾聲,Agnes去看丈夫的劇時,當她逐漸理解自己所看到的事物時,她的反應出乎意料且深刻。


保羅麥斯卡以安靜克制的態度,將Will描繪成一個退縮於工作的人,他的絕望幾乎沒有出口。他飾演的「莎士比亞」只是妻子口中稱呼的"Will",尚未成為歷史上永垂不朽的傳奇劇作家,而是一位充滿渴望及野心、但也有些軟弱的人。他與潔西伯克利的化學反應很好,早期的場景充滿慾望與調皮,但在悲劇發生後,他用悲傷築起高牆,對外完全無法展現情感、表達失落,只能讓創作成為哀悼的容器,從他的眼神中能看見真正的絕望與心死,以及對活下去是否值得的質疑,保羅麥斯卡的演技功力,讓他在河邊念著「生存還是毀滅」獨白的那段顯得自然而誠摯,而非突兀或滑稽。


艾蜜莉華森飾演Will的母親,帶來溫暖與莊重,起初對Agnes像個惡婆婆,但漸漸展現不同面向。喬歐文飾演Agnes同父異母的哥哥,溫柔穩定地陪伴與支持妹妹,戲份不多但這段兄妹情頗為溫馨。


哈姆奈特的選角很有意思,劇組讓雅各比朱佩飾演童年時期的哈姆奈特,並且讓雅各比的親生哥哥諾亞朱佩飾演片尾在環球劇場扮演哈姆雷特的演員,這個選擇似乎在說,如果哈姆奈特活得夠久,能親自登台,他可能會成為這樣的演員,這是他小時候曾夢想要做的事——與父親在劇場工作。


而雅各比朱佩被選上,當然不只是因為他有個哥哥,而是年紀小小的他真是非常會演戲,賦予哈姆奈特一種好奇心與活力,使他的存在令人難忘;他與飾演Judith的演員頗有默契,營造出可信的雙胞胎關係,當他們家三個孩子在灰濛濛的英國早晨扮演《馬克白》女巫的角色時,充滿童真與歡樂;當悲劇發生時,他的純真、脆弱、茫然、恐懼等等情緒,強化了電影的毀滅性衝擊力。


《哈姆奈特》的最精彩之處,不在於它如何想像《哈姆雷特》與莎士比亞兒子的關係,而是它聚焦於某個家庭悲劇的視角,從層次豐富的人類情感出發,看看藝術作品背後可能由多少真實的記憶、感受與想法提煉而成,而這些悲傷之中確實有喜悅——從悲傷深處,能孕育出不可思議的、超越時代的美好,能夠世世代代流傳下去,讓不同時空的人獲得抒發及感動。


但作為凡人,無法否認我們只有這短短一輩子,能在愛我們的人心中留下印記,然後就離開了,如Hamnet在片中最後一次出現時那樣,轉身走進未知,毫無留戀,因為再也無法留戀,只能走往下一站。


The rest is si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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