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zzy聊電影

 

編劇兼導演Kelly Reichardt最新作品《盜藝有道》，以她獨特的風格來拆解男性搶劫電影。通常觀眾接觸劫盜電影時，可能會抱有一定的期待，而Reichardt巧妙運用這些套路，卻將其當成誘餌，《盜藝有道》真正的主題不能說是劫盜本身，它更是一部關於「搶劫後」的電影，也是關於一個沒路用的男人如何錯估自己。

 

片中的搶劫，靈感來自1972年麻薩諸塞州Worcester藝術博物館的劫案。故事發生在70年代的美國麻州郊區，失業的JB（喬許歐康納）無所事事，某天帶著妻小逛博物館時，偷了個小玩意，順利得逞之後食髓知味，招來幾個蝦兵蟹將，計畫盜走四幅抽象畫。

 

從《盜藝有道》開頭，導演就製造出一種調皮氣息。一開始在博物館的戲，JB的兩個孩子對藝術根本沒興趣，沒在注意展品，JB的妻子Terri（Alana Haim飾演）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JB則別有打算，此刻保全在打盹，電影配樂傳來輕快的爵士音樂，貝斯與鈸聲暗示著有特別的事情要發生，接著JB偷偷從展示櫃拿走一個迷你雕像，這讓當代觀眾馬上理解到，在那個年代偷展品比現在容易多了，沒有監視器，沒有感應器，你只要動作小而安靜，配上一個睏意滿滿的保全，就可能成功。

 

 

在開場這幾分鐘裡，觀者很容易誤以為JB很聰明，他看起來信心滿滿、觀察敏銳，得手之後從容與家人走出博物館大門，一切非常順利。那尊迷你雕像帶給JB無比信心，準備成為竊案的"mastermind"（策畫者、主謀），下一步竊盜的目標，進展到四幅抽象畫。

 

然而，竊盜當天狀況不斷，JB忘記孩子這天沒法送去學校、一名竊盜參與者臨時退出、在博物館準備開搶時又遇到麻煩的女學生、拿到畫又裝不進準備好的布袋......看到這麼不優雅的過失就在明目張膽的場合發生，令人震驚。不可置信地，JB還是偷到了畫，然而令JB出包的，竟是因為一同盜畫的Ronny竟然又去搶銀行被抓，於是供出JB是共犯。

 

即使計畫看起來薄弱，但導演幾乎唬過觀眾，讓人相信JB有成功的可能。她選擇喬許歐康納擔任主角，讓歐康納自信的銀幕存在感、堅定的動作、狡猾的表情，帶給觀眾信心。

 

 

但在搶劫完成之後，發生的種種事件、以及JB的應對方式，令假象漸漸破碎，讓人重新審視電影前段給出的蛛絲馬跡。JB雖有唬得住別人的表象，但冷靜分析之後，他是一個曾在研究所主修木工與藝術史、現在卻已失業一段時間的人夫與人父，每天早上，JB都留在家裡，穿著四角褲、毛衣和襪子四處走動，而Terri則送孩子們上學、上班，然後回家做晚餐。JB到底負責做什麼？似乎完全沒有。他搶劫的動機，與其說是出於必要，不如說是想逃離無聊又卑微的生活；他所謂的「失業」，搞不好其實是他嫌木工太無趣、懶得做。

 

他不僅不負責任，還喜歡依賴特權及先天優勢，並且從不為他人著想。JB的父親是法官，當警察首次登門詢問JB時，他就用父親的名字與身分將對方打發了；缺資金的時候，就向媽媽要錢，還編造了一個關於工程委託的謊言；連在逃亡時，打電話給老婆小孩，也還是向老婆要錢；偷錢包的時候則是找年長婦女下手，知道這樣比較有優勢。

 

 

導演利用JB的無能與自戀，打造一個充滿諷刺喜感卻又悲涼的故事，雖然前段的搶劫本身相當扣人心弦，但JB逃亡的生活並非好萊塢電影那般刺激驚悚，反而更像一場低調的流浪生涯，在中西部漫遊，與大學老友同住，在擠滿越戰抗議者的破舊小鎮街頭徘徊。

 

越戰是本片相當重要的背景，它並不直接與故事本身相關，但填補了故事的底色。JB迷失在自己創造的世界裡，總相信下一個魔術會改變一切，不斷徒勞無功地尋找，同時他對於周圍人的困境與苦難視而不見，不論是遠如美國軍人前往越南送死造成的悲傷、還是近如身邊妻子單獨養家的挫折感，對JB都只是背景雜音。

 

所以《盜藝有道》的結局令我大笑——即使JB一路幸運跟人要到各種幫助、逃掉追捕，沒想到最後是被當成反戰抗議的人潮而被警察逮捕，這個收尾方式真是諷刺到極點。JB作為一個被寵壞的後代，他能免於越戰及其他悲慘的生活景況，但正如電影震撼的結尾場景所示，即使是他，也無法倖免於國家批准的肆意暴行。

 

甚至，電影的核心搶劫事件也可以做為美國介入越戰的隱喻——主角自以為是，闖進不該闖的地方，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失敗和失誤視而不見，還妄想能夠全身而退。

 

Kelly Reichardt常常拆解類型片的刻板印象，例如《米克的近路》與《深夜裡的美味祕方》以新的角度來思考西部片，《夜幕行動》則將環保驚悚片給去浪漫化。《盜藝有道》重新思考了許多電影裡面陽剛神偷大盜的神話特質，JB是Danny Ocean, Thomas Crown那種角色形象的反面，充滿自我中心的短視和對周遭世界的無知，以"mastermind"這樣諷刺的片名替這位主角下了最好的註解。

 

 

本片攝影精準捕捉秋天的光線，秋季色彩與70年代風格完美融合，營造出懷舊感；狡黠的喜劇色彩令整部片充滿幽默，比如小偷差點無法把畫擠進車窗、警察諷刺地在JB的逃逸車旁吃午餐、或是JB在穀倉藏畫的狼狽模樣等等；《盜藝有道》也帶有Reichardt少見的動感節奏，如果對導演的拆解方向有共鳴，這部片應該會算是導演作品中相對容易觀賞的片。

 

當然，男主角喬許歐康納對全片的貢獻功不可沒，這位英國明星能輕易地傳達複雜深度，在角色荒謬困境中找到幽默與哀愁，無需倚靠矯揉造作的戲劇或炫耀的表演，他詮釋的JB充滿緊張魅力和虛假自信，同時展現吸引力與令人厭惡的特質。Alana Haim的戲份雖少，但所飾演的妻子Terri有一股非常寫實的挫折感，她將Terri演繹成一個疲憊不堪的女人，明知有異狀但無力面對。

 

《盜藝有道》不是大眾口味的劫盜片，但如果你與本片有類似頻率的奇特幽默感，應該會覺得它根本是年度最佳喜劇之一。